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在一阵隐约的、从楼下传来的、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冰冷的臭水、血腥的气息,都只是沉入水底的一场梦,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换上干净的衣服,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到客厅里不同寻常的景象——平时这个点应该各自忙碌或吃早餐的亲戚们,此刻却几乎都围坐在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神情各异,但都专注地盯着屏幕,母亲、姨母、舅舅、还有姨夫,甚至平时不怎么早起的外婆,也坐在稍远一点的摇椅上,微微侧着头。
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清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个女记者用标准而急促的播报声。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顿,一种莫名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怎么了?” 他出声问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目光投向围坐的众人。
母亲闻声扭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惊讶和释然的表情,对他招了招手,语气急切:
“小律,你醒了?快过来看!新闻!说是……食杀案的凶手抓到了! 今天凌晨刚刚公布的!”
“食杀案……凶手?” 南鸣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个带着兜帽、被自己扯断一臂的疯狂身影。
抓到了?这么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众人身后,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似乎是本地新闻台的早间特别报道,背景是熟悉的市政厅新闻发布厅,台上坐着几名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的人,其中一人正在对着话筒讲话。
然后,画面切换,一张放大的、清晰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当照片上那张脸——那张带着明显螳螂亚人特征、眼神阴郁、甚至能看出几分学生气的脸——跳入南鸣律眼帘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絮狄斯?
他怎么会……出现在“食杀案凶手”的通告照片里?!
南鸣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更强烈的荒谬感和冰冷的事实感席卷。
他当然知道絮狄斯不可能是“食杀案”的凶手,那个真正的凶手他毕竟交过手,知道对方是人类,并且当时不出意外的话絮狄斯应该还在监狱里,这件事按理说警方应该比自己还清楚才对。
那么,为什么……?
电视里,女记者的画外音清晰而冰冷地传来,为那张照片做着注解:
“……据警方今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透露,制造了多起恶性命案、引发市民恐慌的‘食杀案’连环杀手,其真实身份已经查明,凶手名为絮狄斯,男性,夺嫡菱背螳亚人,现年十九岁,系迎河高校已退学学生,该嫌犯于昨日晚间,在企图绑架一名同校女生时,被接到报案的警方及时赶到并当场制服,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激烈反抗,警方被迫采取强制措施,最终将其击毙……”
绑架同校女生?当场制服?击毙?
南鸣律听着这完全偏离事实、却逻辑“自洽”的官方通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出狱了,虽然之前和絮狄斯发生过那么剧烈的冲突,但南鸣律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食杀案的凶手,但现在,他们将絮狄斯的死,和“食杀案”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用一个已经死去、无法辩驳、并且本身也确实犯下绑架重罪的“疯子”,来为另一桩悬而未决、影响恶劣的连环凶杀案“顶罪”。
为什么?是为了快速结案,平息舆论?还是因为“食杀案”背后牵扯到更麻烦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找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掩盖真相?又或者,两者皆有?
“螳螂亚人啊……” 旁边,姨夫带着几分恍然和毫不掩饰的嫌恶的声音打断了南鸣律的思绪,“啧,那就不奇怪了,我早就说过,那群虫子,攻击性又强,性格还偏激得很!你看看新闻上,有多少恶性案子是他们这个种族干出来的?天生的不安分!”
舅舅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诸葛亮的精明和某种隐晦的优越感: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草食亚人想趁着这个节骨眼,伪装出凶手是肉食亚人,好挑拨离间、制造混乱呢,结果到头来,又是这群虫子干的好事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们的议论,带着这个小镇上许多人对某些亚人种族(尤其是昆虫类)根深蒂固的偏见和简单化的归类,仿佛只要给一个群体贴上标签,就能解释一切复杂和罪恶,这种议论在南鸣律听来,与电视上那套精心编排的“官方说法”一样,都是一种对真相的粗暴涂抹和简化。他没有加入亲戚们的讨论,甚至没有再看电视上那张属于絮狄斯的、已经成为“罪证”的照片,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脚步平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城镇中心,市长办公室。
狮子亚人市长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脊挺直,金色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威严的脸上,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的高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正是刚刚结束的、关于“食杀案告破”新闻发布会的画面,屏幕上,絮狄斯那张年轻却阴郁的脸,在警方发言人背后的大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市长那双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张“凶手”的照片,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啪” 地一声,将笔记本电脑重重合上。
然而,还没等他调整好呼吸,整理好被这“官方表演”搅乱的心绪,办公室的门就被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敲响了。
市长抬起眼,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沉默了两秒。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肤色呈现出明显的黑白对比、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虎鲸亚人,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纸袋,纸袋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
虎鲸亚人进门后,目光先是状似随意地在市长办公桌上那台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上瞥了一眼,随即,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将纸袋轻轻放在脚边,看向市长,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轻松:
“市长,新闻发布会……应该看过了吧?”
市长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同样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回应:
“当然看了,你们SDA……不,是‘我们’SDA,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又搞了这么一场‘漂亮’的收尾表演,我这个当市长的怎么能不‘认真学习’一下?”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和“认真学习”,但话语里那股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隐隐透出的攻击性和不满,清晰可辨。
SDA名义上直属于亚人自治区政府,而他作为本市的行政长官,在辖区内发生如此重大的、涉及高危亚人、非法药物、以及需要调动SDA直接介入的事件,SDA竟然完全绕过他、甚至连最基本的知会和协商都没有,就擅自行动、擅自处理、甚至擅自“安排”了案件的“结局”和对外口径,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权威的严重挑衅,更是一种近乎架空的羞辱,在官场上,这几乎等同于宣战。
面对市长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责难,虎鲸亚人脸上那抹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耸了耸肩,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市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间紧迫,情况特殊,而且……‘更上面’ 已经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彻底、且‘安静’地解决此事,消除一切不良影响。” 他特意加重了“更上面”和“死命令”这两个词,“所以,我们只能……暂时‘绕过’市长您这个‘上面’,先斩后奏了,毕竟特事特办嘛,规矩是死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虽然是一市之长,但在“更上面”的压力和SDA的特殊权限面前,你的意见和感受,无关紧要,所谓的“规矩”和程序,在“特事”面前,可以灵活变通,而变通的方向,显然不是向你汇报。
市长的眉头深深皱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解释”。
虎鲸亚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见市长沉默,便收敛了一下脸上那过于明显的笑容,但眼神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和掌控感并未消退。
“市长,希望您能理解,我们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市长,“尤其是……对于市长您个人而言,别忘了,我们可都是在为同一个人做事,目标一致,只是方法……偶尔需要灵活一点。”
“……我知道。”又沉默了片刻,市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当然知道。”
看到市长似乎“想通”了,虎鲸亚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准的微笑,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大家和和气气,把事情办好才是最重要的。”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或者说,表面缓和)了一些,市长抬起眼,目光落在虎鲸亚人脚边那个深色纸袋上。
“你今天特意过来一趟就是说这些的吗?” 他瞥了一眼那个纸袋,“还是说,带了什么……‘伴手礼’?”虎鲸亚人闻言,笑容不变,弯腰重新拎起了那个纸袋,语气轻松:
“当然不是只说这些,我哪有那么闲,专门跑来打扰市长您办公。”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纸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然后他将手伸进纸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大约鞋盒大小、包装精致的深色丝绒礼盒。
他将礼盒轻轻推到市长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一点小‘心意’,当然,肯定不是黄金,也不是钞票——我可没那么多钱来贿赂您这位大市长。”
市长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礼盒,眉头再次蹙起。
他盯着虎鲸亚人那张笑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礼盒的金属搭扣,然后缓缓掀开了盒盖。
当盒内的景象完全映入眼帘时,市长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
礼盒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布,衬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肤色略显黝黑、指节粗大、显然经常劳作或锻炼的断手,断口处血肉模糊,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但尚未完全腐败,显然被“处理”过。
而在这只断手的旁边,还放着一块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老式的银色怀表,怀表的玻璃表蒙已经碎裂,但表壳上的精致雕花依然清晰可辨。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防腐剂和一丝铁锈味的刺鼻气味,随着盒盖的打开,猛地冲入市长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但他强行忍住了,紧接着市长拿起了那块沾血的怀表,用拇指抵住怀表边缘的卡扣,“咔哒”一声,轻轻掀开了表盖。
怀表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穿着老旧但整洁警服、笑得有些憨厚、眼神却十分明亮的熊猫亚人男性;一个依偎在他身边、笑容温婉的兔亚人女性;以及被两人抱在中间、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女孩。
市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怀表在他指尖摇摇欲坠。
虎鲸亚人依旧站在办公桌前,他平静地看着市长有些颤抖的手,声音轻飘飘地,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砸在市长的耳膜和心坎上:
“看来……市长您,认得这位‘热心’的同事?”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彬彬有礼”,“他最近……似乎对某些不该他管的事情,过于‘上心’了,我们只好帮他‘冷静’一下,顺便让他永远‘休息’。”
“原本上面是打算让市长您把他给解决掉的,不过我擅自做主,提前解决了他,也省的脏了市长您的手了,这份‘礼物’,希望市长您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市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将那块染血的怀表重新放回盒子后,他将盒子的盖子重新扣好了。
做完这一切,市长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办公桌前的虎鲸亚人。
“……知道了,多谢。”
“市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能为市长分忧是我们的荣幸。” 他轻笑一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么……如果市长没有其他吩咐,我就不多打扰您办公了,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再等待市长的回应,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
市长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过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个虎鲸亚人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折返,市长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个深色丝绒礼盒。
伸出手,再次打开了那个礼盒,目光快速的扫过盒子后开始检查了起来。
而很快,在盒盖与盒体连接的夹层缝隙里,市长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电子元件——微型窃听器。
看着指尖这个在灯光下几乎微不可察的小东西,市长冷哼了一声。
为了监听自己事后的反应吗?
“咔嚓。”
下一秒,市长猛地一捏,那点微弱的金属光泽,在他的指间彻底熄灭、变形,化为一小撮无用的碎屑。
市长面无表情地将指尖的金属碎屑随意弹开,重新将目光投回礼盒内部,看向那只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断手,以及旁边那块永远定格了某个幸福瞬间的、染血的怀表。
市长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似乎移动了几分,最终,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熊猫啊……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