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被推出来的是五诗禾。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脸上、头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只露出那只完好的左眼,以及小半张同样贴着纱布、颜色青紫肿胀的下半张脸,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也能看到不少处理过的伤口和淤痕,但与她被送进去时那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相比,此刻的她至少看起来“完整”了许多。
清道夫亚人顽强的再生能力和适应力,加上及时的医疗处理,让她身上的外伤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然而,麻药的效力尚未完全褪去,加上大量失血和激烈的情绪消耗,她显得异常虚弱和疲惫,被护士推着经过走廊时,眼睛一直无力地闭着,仿佛睡着了,又或者只是不想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
随后,五诗禾被推进了一间病房,护士调整好点滴和监控仪器,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微弱的“滴滴”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小镇夜晚的模糊声响。
没过多久,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病房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五诗禾的父母冲了进来。
她的母亲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进门就扑到病床边,看着女儿被包裹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诗禾……诗禾啊!你醒醒!你看看妈妈!” 母亲的声音带着泣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心痛,“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啊?!”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身上的绷带,仿佛无法将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刚刚经历了一场“杀人未遂”重伤的人,和自己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有些孤僻但绝对“老实”甚至“懦弱”的女儿联系起来,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解、焦急,以及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
而五诗禾的父亲,一个同样有着清道夫亚人特征、但身材更为干瘦、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眼神严厉的中年男人,则站在妻子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扑上去,只是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女儿,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胸膛因压抑的怒气而剧烈起伏。
听到母亲的哭喊和摇晃,病床上的五诗禾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只完好的左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向后面脸色阴沉的父亲。
她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面对父母的愧疚或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疲惫。
看着女儿睁开眼,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近,声音更加急切:
“诗禾,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要去伤害蔺镜那孩子?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你……值得你这样啊?!” 她甚至不敢说出“杀人”两个字。
五诗禾看着母亲焦急万分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追问,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安抚或敷衍的微笑,但脸上的伤口和绷带让这个动作变得扭曲而怪异。
“……和你们没关系,别操这个心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回应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场生死搏杀和未遂的谋杀。
这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回应,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父亲一直压抑的怒火。
“和你妈没关系?!” 父亲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暴怒而陡然拔高,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旁边的母亲都哆嗦了一下,“五诗禾!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啊?! 你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你他妈动的是蔺山的女儿!是蔺镜!你知道动了蔺山的女儿,会有什么下场吗?!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五诗禾,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口不择言:
“蔺山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在镇上,谁他妈敢动他闺女一根头发?!你倒好!你直接拿斧头去砍!还差点把人砍死!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们老两口活得太自在了,想拉着我们一起给你陪葬?!啊?!”
他的怒吼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小人物面对强权时本能的恐惧和对自己孩子“不识时务”、“闯下大祸”的愤怒与绝望。
面对父亲的暴怒和质问,五诗禾脸上连那丝扭曲的笑意都消失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只完好的左眼里,连麻木都仿佛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父亲见她这副油盐不进、死不悔改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从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小小的、熟悉的白色药瓶,紧接着他将那几个药瓶狠狠摔在五诗禾病床边的金属床头柜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哗啦——!”
药瓶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其中一瓶的盖子甚至被摔开,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散在光洁的柜面上。
五诗禾的目光,随着那滚动的药片,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是她的安眠药,她一直小心地藏在房间床底下一个旧饼干盒的夹层里。
“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
“……你从哪儿找来的?而且,这药……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父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滚到地上的药片,举到五诗禾眼前,因为愤怒和某种被“蒙蔽”的羞恼而脸色涨红,“你还敢问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今天知道了这件事,去你房间搜,我还不知道,我女儿背地里一直在吃这种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药!”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颤:
“五诗禾!你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玩意儿的?!啊?!你吃这些东西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神经不正常了?!啊?!”
面对父亲劈头盖脸的指责和“神经病”的定性,五诗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厌倦地,回答道: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药,是安眠药,医生开的,治疗失眠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然我睡不着。”
“失眠?!你失什么眠?!” 父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不解和一种“何不食肉糜”式的粗暴逻辑,“你每天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什么可失眠的?!啊?!我看你就是闲的!闲得发慌,没事找事,脑子里才会净想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才会睡不着!”
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怒气冲冲地继续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整天窝在家里,写那些没人看的、乱七八糟的破小说!让你早点听我的,去我给你找的那个水库上班!工作稳定,清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不好?!你就是不听!非要犟!”
他指着散落的药片和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女儿,痛心疾首,又怒其不争:
“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就是因为你闲得没事干,就是因为你写那些破小说,把脑子都给写傻了!写糊涂了!现在好了,竟然敢去想杀人!还敢真的动手!你……你真是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你、你少说两句!孩子还伤着呢!” 母亲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稍微回过神来,看到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女儿又闭目不语的样子,连忙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你先冷静一点,出去,我们出去说……让孩子先休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进头来,目光扫过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景象,微微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平和:
“五诗禾的家属是吗?麻烦两位先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和你们沟通,也……暂时让病人安静休息。”
父母二人对视了一眼,父亲脸上的怒意未消,胸膛还在起伏,但面对医生,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母亲则像是抓住了救星,连连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仿佛已经睡着的女儿,才拉着依旧气哼哼的丈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并随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窗外更显清晰的、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病床上,五诗禾那只一直紧闭的左眼,缓缓地睁开了。
她没有看向门口,也没有看向散落着药片的床头柜,更没有去看那些监测着她生命体征的冰冷仪器,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了天花板,那里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一小块因为潮湿而微微泛黄,形状有点像她小时候在溪边见过的一片腐烂的浮萍。
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搁在洁白的被子外面、扎着输液针头、贴着医用胶布的左手臂上。
她的目光在那滴落的药液和手背的针头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
下一秒,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猛地抬起,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抓住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然后,狠狠地向外一拔。
“嗤——”
针头脱离皮肤,带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溅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几点刺目的红,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孔,开始缓慢地渗出血来。
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但五诗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踉踉跄跄地挪下床,并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
侧耳听了听,门外隐约传来父母和医生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摸到门内侧的锁钮,然后轻轻地将门从内部反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些,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视着整个病房,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病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衣柜,墙上挂着呼叫铃,窗户是推拉式的,外面装着防盗栏杆,天花板是常见的轻钢龙骨和矿棉板吊顶,中央挂着一盏普通的吸顶灯。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床上——那张刚刚被她掀开、此刻凌乱堆叠着的、蓝白条纹的医用床单上。
床单……布料结实,有一定长度和韧性。
她踉跄着走回床边,伸出双手,抓住床单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扯,整张床单被她从床垫下抽了出来,堆在地上。
她跪坐下来,不顾手背伤口撕裂的疼痛,用牙齿配合着还能动的手指,找到床单边缘一个不太明显的线头,然后死死咬住,双手抓住布料两侧,猛地向两边发力。
“刺啦——!”
她一下又一下,用这种最原始也最费力的方式,将宽大的床单,撕扯成了几条相对结实、长度可观的长条形布条。
她抓起其中最长、看起来也最结实的一条布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再次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病房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根裸露的、用来固定吊顶龙骨的金属管道,大约有手腕粗细,看起来相当牢固,而且位置足够高。
就是那里了。
五诗禾拖着那条布条,再次走回门边,她仰起头,估算着高度和距离,然后她用布条的一端,笨拙但努力地打了一个结实的活结,形成一个大小适中的绳套。
她踮起脚尖,奋力将布条的另一端,朝着那根金属管道抛去。
第一次没成功,布条软软地垂落下来。
她喘息着,捡起布条,再次尝试。
第二次,布条的一端堪堪搭上了管道,但滑了下来。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独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躁,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第三次将布条抛起。
这一次,布条的一端稳稳地绕过了金属管道,垂落下来。
五诗禾站在原地,看着垂落在眼前的、那个用医院床单做成的、粗糙的绳套,以及绳套上方,那根冰冷坚硬的金属管道,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纯粹的体力透支。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所有的麻木、疲惫、空洞,都在这一刻沉淀,化作一种彻底死寂的平静。
她不再犹豫,双手抓住病床边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艰难地爬上了病床。
站在床上,位置正好够到那个垂落的绳套。
她伸出手,抓住那个粗糙的绳套,将它拉过来,然后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