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小镇后山边缘,荒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垃圾堆积场的气味。
五诗禾终于踉跄着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歪斜的老树,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脸上、肩上、胸口多处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鲜血混着汗水,将她半张脸和脖颈染得一片狼藉,握着斧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稳。
相比之下,追了她一路的蔺镜,虽然也因暴怒和奔跑而气息微促,但明显仍游刃有余,她站在几米外,利爪和獠牙依旧闪着寒光,脸上糊着的血污被她胡乱擦掉了一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的怒火,却比刚才更盛。
看着五诗禾那副摇摇欲坠、狼狈不堪的惨状,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冷笑。
“啧,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蔺镜的声音带着嘲弄和残忍的兴味,“说实话,五诗禾,老子对你压根就没什么印象,高中时你就是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毕业了更是屁都不是,今天是你自己犯贱,非要凑上来找打,怎么,是觉得生活太无聊,想找点刺激,还是真活腻了?”
五诗禾抬起那张血迹斑斑的脸,眼睛透过血污和凌乱的发丝,看向蔺镜。
她也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当然不会对我有印象……”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说到底,你这样的家伙会对谁有印象呢?”
没等蔺镜对这疯言疯语做出反应,五诗禾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蔺镜……你杀过让你讨厌的人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蔺镜眉头狠狠一皱,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了起来。
“你他妈在胡言乱语什么?脑子真被打坏了?”
五诗禾仿佛没听见她的斥骂,依旧用那种梦呈般的、带着奇异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那感觉……一定很不赖吧?一定很痛快吧?”
“疯子!” 蔺镜失去了最后一丝“听她废话”的耐心,她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疾风,朝着倚靠在树上的五诗禾猛扑过去。
面对这致命一击,五诗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想用相对完好的那侧脸去迎接。
“嗤啦——!!!”
五道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恐怖血痕,瞬间出现在五诗禾的脸上,从额角斜着划过鼻梁、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将她剩下的半张脸也染成一片血红。
剧烈的疼痛让五诗禾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就在蔺镜的利爪划过她脸庞、因为力竭和嵌入骨肉而微微停顿的这千分之一秒,五诗禾突然抬起手死死抓住了蔺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抓在她脸上的右手手腕。
“你……!” 蔺镜一惊,试图抽手,却发现对方抓得极紧,指甲甚至抠进了她手腕的皮肤,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五诗禾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她,朝着她身后的方向——那个散发着更浓烈腐臭气味的方向——踉跄后退。
蔺镜猛地抬头,看向五诗禾身后。
那里不是什么坚实的土地或树木,而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宽约两米多的水沟,水色浑浊发黑,表面漂浮着腐烂的树叶、塑料垃圾、以及其他难以名状的污物,浓烈的恶臭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这显然是后山雨水和附近垃圾堆积场渗滤液汇聚形成的臭水沟。
“操!你他妈想干什么?!放开我!!!” 蔺镜瞬间明白了五诗禾的意图,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暴怒和被这种肮脏手段亵渎的恶心感席卷了她,她一边怒吼,左手利爪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出,朝着五诗禾已经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疯狂地抓挠、撕扯、攻击。
“噗嗤!咔嚓!”
利爪无情地落在五诗禾的脸上、头上,带起更多的血肉,她的脸颊几乎被完全抓烂,一只耳朵被撕开大半,额角被划开深深的口子。
蔺镜的攻击越发狂暴,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只想摆脱这只抓着自己的手。
在一次凶狠的抓挠中,她的一根手指,猛地刺入了五诗禾那只一直圆睁着、死死盯着她的右眼眼眶。
“噗!”
湿滑、粘腻、带着温热液体的触感传来。
五诗禾的身体终于剧烈地、无法抑制地痉挛了一下,抓住蔺镜手腕的力量似乎也松了一瞬。
但仅仅是松了一瞬。
紧接着,在蔺镜因为指尖触感而本能地微微僵直、试图抽回手指的刹那,五诗禾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作为配重,强行拽着蔺镜,朝着身后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漆黑的臭水沟,猛然后仰,跌了下去。
“混.......”
蔺镜的惊呼和怒骂被瞬间截断。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响起,污浊发黑、漂浮着垃圾的臭水,瞬间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彻底吞没。带着浓烈腐败气味的臭水瞬间灌入口鼻,蔺镜在短暂的呛水后,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在水中猛地一蹬,头部终于冲破污浊的水面。
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脸上,混着黑泥、腐烂的植物和不明秽物,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那难以形容的、仿佛浸泡了无数腐烂尸体的恶臭,混合着口中污水的怪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
“呕——!!!”
她剧烈地干呕起来,但除了几口污水,什么也吐不出,强烈的恶心感和窒息感让她头晕目眩,身上挂满了恶心的粘稠物和垃圾。
但她没时间在这里呕吐恶心,必须立刻上岸!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找到那个疯女人,把她撕成碎片!不,是剁成肉泥!
蔺镜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眩晕,朝着岸边游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探出水面不久——
“哗啦!”
旁边的水面猛地炸开,一个浑身湿透、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水鬼,猛地从浑浊的水中跃起。
是五诗禾,她仅剩的那只眼睛在血污和污泥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右手不知何时再次紧紧握住了那把伐木斧,借着跃起的势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蔺镜刚探出水面的头颅和脖颈,狠狠劈砍下来。
“妈的!” 蔺镜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她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或上岸,仓促间只能猛地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坚硬的骨骼和肌肉,以及部分兽化后增厚的皮毛,去硬接这自上而下的致命劈砍,同时,下半身还在水中的右腿猛地朝着五诗禾的小腹踹去,试图将她蹬开。
“铛——!”
斧刃重重砍在蔺镜格挡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虽然有水阻和仓促格挡卸去部分力道,但斧刃依旧深深嵌入了她手臂的皮肉之中,甚至砍到了骨头。
剧痛让蔺镜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瞬间麻木,鲜血顺着斧刃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污水。
而她踹向五诗禾小腹的那一脚,因为水中阻力巨大,身体无法完全发力,虽然结结实实踢中了,却像是踢在了一块浸透水的坚韧皮革上,未能将五诗禾踹开,反而被对方借势用空着的左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松开!” 蔺镜又惊又怒,受伤的左臂奋力想要将嵌着的斧头甩开,同时右爪再次抓向五诗禾的面门,但五诗禾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对抓向面门的利爪不闪不避,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蔺镜,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再次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在蔺镜的右爪即将抓到她面门的瞬间,五诗禾右手猛地发力,将深深嵌在蔺镜左臂的斧头狠狠拔出,带起一蓬血雾和碎肉,然后借着拔斧的势头和蔺桥因疼痛而微微后仰的空当,她再次抡圆了手臂,斧头划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这一次,目标直指蔺镜因为格挡和受伤而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右肩。
水中阻力影响了速度,但距离太近,蔺镜右臂又因之前的攻击而微微回收,来不及完全格挡。
“噗嗤——!”
斧刃狠狠劈入了蔺镜的右肩,深可见骨,甚至砍断了部分锁骨,巨大的创口瞬间喷涌出大量鲜血,将周围的污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啊——!!!” 蔺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吼,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半边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狂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在她心中炸开。
求生的本能和暴怒让她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被抓住脚踝的右腿猛地向下一踩,同时身体向后仰倒,左腿带着水花狠狠蹬在五诗禾的胸口。
“砰!”
这一次,借着仰倒的势能和水面的浮力,她终于成功将五诗禾踹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松开了抓住她脚踝的手。
蔺镜趁机挣扎着,拉开了一点距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和手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混合着污泥和污水,看起来凄惨无比。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同样浑身湿透、血泥满身、一只眼睛被刺瞎、脸上布满恐怖伤痕,却依然摇摇晃晃地漂浮在那里,并且再次握紧了斧柄的五诗禾。
看着这个执意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的怪物,蔺镜终于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荒谬绝伦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 她声音嘶哑,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死死盯着五诗禾,“你他妈……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就为了高中那点破事?!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啊?!”
她怎么也想不通,是,她高中时是欺负过她,排挤过她,骂过她是“臭水沟里的清道夫”,心情不好的时候把抽完的烟头随手捻在她胳膊上,晚上在宿舍和狐朋狗友打牌吵得她睡不着觉……但那又怎么样?!这种小事,在她们那个烂学校里,不是每天都发生吗?大家都这么干!谁他妈会为了这点陈年旧账,隔了这么多年,还他妈找上门来拼命?!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诗禾听到她的质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的讽刺所覆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还能动的左手,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袖。
昏暗中,借着远处垃圾场隐约的灯光和微弱的月光,蔺镜看到,五诗禾那只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呈圆点状的、深色或浅褐色的疤痕。
是烟疤,而且数量多到触目惊心。
五诗禾用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疤痕,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的适应力……和再生能力,一直比普通的清道夫要强一点,伤口愈合很快,疤痕……如果不刻意保持,也会慢慢淡掉。”
她抬起头,那只独眼再次锁定蔺镜,里面翻涌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所以啊……每次,我每次抽完烟,都会特意将烟头捻在胳膊上,只有让它们一直留着,一直疼着……我才能死死地记住,记住你每一次漫不经心的‘玩笑’,记住你每一次居高临下的‘施舍’,记住你们所有人……那副令人作呕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嘴脸。”
蔺镜呆住了,她看着五诗禾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又抬头看看她那只充满恨意、却平静得可怕的独眼,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不,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懦弱、沉默、可以随意揉捏的影子,这是一个用无数伤痕和仇恨喂养出来的、早已在内心腐烂发酵、只等着同归于尽时机的……怪物。
“就……就因为这个?” 蔺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动摇,“就因为那点……那点破事?你心眼就这么小?!因为这点事,你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你他妈是神经病吗?!”
她无法理解,在她看来,那些不过是年少轻狂时微不足道的“恶作剧”,是那个压抑环境下无聊的发泄,她甚至不记得具体做过多少次,对谁做过。
为什么偏偏是五诗禾?为什么偏偏要记得这么清楚?恨得这么深?
五诗禾没有再回答,她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或者说,她认为对蔺镜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她只是缓缓地朝着蔺镜再次逼近,手中的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微光。
看着步步紧逼、杀意毫不掩饰的五诗禾,蔺镜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和困惑,也被死亡的阴影和暴怒取代。
她知道,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有一方彻底倒下。
“好……好!” 蔺镜咳出一口带血的污水,眼中凶光再起,用还能微微发力的左手和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不再试图逃离,而是主动朝着五诗禾的方向猛冲过去。
她的速度因为伤势和水的阻力大减,但猛虎临死反扑的气势仍在,她伸出左爪,指尖的利爪在污水中划出几道微弱的气泡,直刺向五诗禾的脖颈。
然而,五诗禾在水中展现出的灵活性和对污浊环境的适应性远超蔺镜,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侧身,不仅躲开了蔺镜这拼命的一爪,还顺势用斧头借着蔺镜身体失衡前倾的势头,朝着她的手腕关节处,狠狠斩下。
“咔嚓——!!!”
斧刃深深嵌入蔺镜的手腕,几乎将其斩断大半,只剩一点皮肉和碎裂的骨渣相连。
“呃啊啊啊——!!!” 蔺镜的惨叫被污水淹没,变成一串绝望的气泡,剧痛几乎摧毁了她所有的意识,眼前彻底被血色和黑暗占据。
五诗禾眼中厉色一闪,转而一把狠狠揪住了蔺镜湿透、沾满污物的长发,将她因为剧痛而无力挣扎的脑袋猛地向上提起,迫使她仰面朝向水面,同时,她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滴血的斧头,对准了蔺镜暴露出来的、苍白脆弱的脖颈。
然而,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濒死的蔺镜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向下一沉、一偏。
斧刃贴着蔺镜的头皮和脸颊狠狠划过,斩断了大把湿漉漉的长发,却只是在她颈侧留下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
一击未中,五诗禾毫不停歇,眼中杀意更盛,她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没有力气再精准挥砍,干脆手臂一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斧头如同标枪般,朝着近在咫尺、因为躲闪而背部完全暴露的蔺镜,狠狠投掷过去。
“噗嗤!”
沉重的斧头旋转着,深深嵌入了蔺镜的右后背肩胛骨下方,几乎将她整个人钉穿,蔺镜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的血沫混着污水涌出更多,眼神迅速涣散,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在水中微微挣扎,但气息已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
看着蔺镜终于失去反抗能力,五诗禾那一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独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完成“仪式”般的决绝取代。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拨开浑浊的污水,朝着蔺镜沉没的方向,缓缓游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蔺镜漂浮的发丝时——
“五诗禾!”
一个急声音猛地从岸上传来,穿透了污水的阻隔和夜风的呜咽,直直刺入她的耳中。
这个声音……
五诗禾游动的动作猛地一僵,她缓缓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污和污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岸上,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笔直地看向她。
是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