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无数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五诗禾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麻木。
但下一秒,所有的困惑、犹豫、乃至那瞬间因他出现而产生的细微颤动,都被那股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执念强行压下。
五诗禾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近在咫尺、气息奄奄的蔺镜身上,那只独眼中的茫然和波动瞬间消失,她没有回应南鸣律的呼喊,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再次朝着蔺镜奋力游去。
岸上的南鸣律将五诗禾的行动尽收眼底。
没有时间了。
南鸣律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去脱掉可能会妨碍行动的外套,在五诗禾的手指即将碰到蔺镜脖颈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了那条散发着浓烈恶臭、浑浊不堪的臭水沟中。
“噗通!”
南鸣律入水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水瞬间将他吞没,但他甚至没有闭气的不适,鳄鱼亚人的血脉在此刻被彻底激发,浑浊的水体对他而言并非阻碍,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主场”,瞬膜闪过后灰色的眼眸在水中微微睁开,适应着微弱的光线和悬浮的杂质,水流的每一丝变化,前方那个挣扎着下潜身影的轮廓和动作,都如同被放大般清晰传入他的感知。
几乎是入水的瞬间,他强健的双腿和腰腹协同发力,在水中猛地一蹬一摆,以远超人类、也远超五诗禾的速度,划开粘稠的污水,带起一道翻滚的浊流,瞬息间便截在了五诗禾下潜的路线上,如同一堵突然升起的、不可逾越的水墙。
五诗禾下潜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她去路的南鸣律,那只完好的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在水下无法发声,但她用口型和激烈的手势,无声地咆哮:【让开!】
南鸣律在水中稳住身形,同样无法说话,但他摇了摇头,手臂张开,拦住她的所有去路,眼神沉静却坚定无比,同样用口型回应:【停下,你不能杀人。】
五诗禾对他的劝阻置若罔闻,她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再试图从正面突破,而是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一头扎向更深处、更浑浊的水底,试图利用自己对污水环境的熟悉和水底的昏暗,从下方绕过南鸣律的拦截,继续接近正在缓缓下沉、气息微弱的蔺镜。
然而,她低估了南鸣律在水中的绝对优势。
几乎在她改变方向的同时,南鸣律也动了,他同样猛地向下一扎,后发先至,精准地预判了五诗禾下潜的轨迹,紧接着南鸣律强壮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探出,一把紧紧箍住了五诗禾的腰腹。
“唔——!” 五诗禾在水下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钳制而猛地一僵,随即开始疯狂地挣扎、踢打、试图用指甲抓挠南鸣律的手臂,甚至低头想去咬他,但南鸣律的手臂纹丝不动,他借着下潜的势头和臂力,双腿向后猛蹬,带着剧烈挣扎的五诗禾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带起大片的污水和垃圾,南鸣律单手牢牢箍着五诗禾的腰,另一只手快速划水,以惊人的力量和效率,带着还在拼命挣扎、嘶吼的她,朝着最近的、相对坚实的岸边游去。
“放开我!南鸣律!你放开!!!” 一露出水面,五诗禾就发出了嘶哑的、充满狂怒和绝望的尖叫,她用手肘狠狠撞击南鸣律的肋部,用脚胡乱踢蹬,甚至试图去抓他的脸,“你凭什么拦我!你懂什么!滚开!让我过去!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她的声音因为受伤、窒息和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污水不断流下,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和执念,却丝毫未减。
南鸣律对她的攻击恍若未觉,只是抿紧了唇,手臂箍得更紧,他不再试图在水中与她沟通,只是继续拖着她向岸上的方向前进。
“南鸣律!你让开!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是因为什么,先上来,离开这臭水沟,之后你想说什么,说多久,我都会听。”
“听?你听什么?!” 五诗禾嘶吼着,脸上混合着血、泪、泥污,表情狰狞而绝望,“你根本不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简单的报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霸凌反弹!这是……是……”
她似乎想找一个词来形容,但极致的情绪让她语无伦次。
“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拦着我,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就是因为懂,我才会找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的小说,《七日焚》,我看了,从头到尾。”
五诗禾的身体,在南鸣律说出“小说”和“《七日焚》”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激烈的情绪在她眼中炸开。
“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你以为……你以为我把那个给你看,是在向你求救吗?!是在跟你抱怨命运对我不公吗?!是在像个悲惨的女主角一样,等着什么人来拯救我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猛地用手捶了一下水面,污泥四溅。
“别开玩笑了!!!”
她几乎是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独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光芒。
“我不是什么悲剧戏里的主角!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共情!不需要任何安慰!更不需要自以为是的救赎!!!”
“我写那个,我把它给你,只是因为我以为——我以为那么多人里,只有你,可能会稍微喜欢我的文笔!可能会觉得那些扭曲的想象有点意思!仅此而已!!!”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充满攻击性:
“结果呢?结果你看了,你看‘懂’了,然后你就跑过来,以为那是我的遗书?以为我是在绝望中向你发出信号?以为你可以像个英雄一样赶来阻止一场悲剧?!”
“南鸣律,不要侮辱我了!”
南鸣律没有再回应五诗禾那充满攻击性和绝望的咆哮,他只是沉默地拖着她,对抗着污水的阻力、水底淤泥的吸附,以及她虽然逐渐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挣扎,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岸边挪动。
五诗禾的力气,在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爆发后,似乎真的耗尽了,她不再嘶吼,不再疯狂地攻击南鸣律,只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拖行,但那只完好的独眼,却依旧死死盯着水沟中央,蔺镜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了无生气,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死去。
就在南鸣律的脚终于触到岸边滑腻的斜坡,准备一鼓作气将她推上岸时,五诗禾忽然开口了。
“南鸣律……放开我……求你了……让我去……结束这一切……就看在……看在我以前……给你讲过那么多故事的份上……我求你……放开我吧……”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湿透的、轻飘飘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托,推上了相对干燥的草地边缘,然后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污水顺着他们的身体不断流淌,在身下汇成肮脏的水洼。
喘息稍定,南鸣律才侧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五诗禾,她的脸朝向夜空,独眼睁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因为……” 南鸣律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带着水呛后的不适,“因为你给我讲过那些故事,我才更不能坐视不管。”
五诗禾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他,里面没有波澜。
南鸣律撑起身体,慢慢挪到她身边,不顾两人身上的污秽,半跪下来,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紧锁着她。
“我还想听,还想看更多你的故事,那些光怪陆离的、别人写不出来的故事,所以,你不能就这样,毁掉你自己的人生。 ”
五诗禾空洞的眼神,在南鸣律说“还想听还想看”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自嘲般的黑暗吞没。
“毁掉……我的人生?” 她重复着,声音飘忽,“南鸣律,你错了,我不是在毁掉我的人生。”
“我是在……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因为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毁了,毁得……连一点渣都不剩了。”
“你以为,今天如果就这么‘正常’地过去了,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睁开眼睛,我的人生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不会的,明天的我,后天的我,十年后的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顶着这身皮囊,在这世上呼吸,我就已经死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死了,呼吸是尸体的腐气,心跳是生锈发条的噪音,活着不过是一具还能动、还能感到痛的尸体,在假装自己是个人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残忍:
“说到底……南鸣律,你以为我从那所高中毕业,就真的‘毕业’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
“束缚我的、控制我的、让我每一天都像被活埋在水泥里慢慢窒息的……无非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
“从那个铁栏杆的监狱,换成了‘父母期望’的监狱,换成了‘社会规则’的监狱,换成了‘稳定工作’的监狱,换成了‘该结婚生子了’的监狱,换成了‘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监狱!”
“它们用温柔的刀子,用担忧的眼神,用‘为你好’的绳索,一点一点,把我捆得更紧,埋得更深!那个水库的工作?呵……那不过是另一个,更安静、更不会被人发现的坟墓罢了!”
她猛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向水沟的方向,也仿佛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庞大的存在,独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只有毁掉这一切!只有把那个最初的、最象征性的‘监狱’和‘看守’——把蔺镜,把那个代表着我所有噩梦源头的‘神’彻底毁掉!然后,再毁掉这个早已腐烂的、被捆缚的‘祭品’我自己!我才能……我才能……”她的声音哽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但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南鸣律,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寻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你……南鸣律……” 她喘息着,泪水再次混着血污滚落,但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你这个被‘幸福’裹挟着长大的人……你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似乎总能得到一些‘正常’东西的人……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然后无力地瘫倒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这具“尸体”尚未完全停止运转。
夜风呜咽着掠过臭水沟和荒草,带着她话语中无尽的寒意与绝望,沉沉地压在南鸣律的心头。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只失去光彩、只剩空洞的独眼,看着她因为激动和虚弱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过了许久,南鸣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和五诗禾破碎的喘息:
“我是不明白。” 他承认,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明白你所经历的具体每一分痛苦,不明白那种被彻底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烟疤,又回到她脸上。
“但是,五诗禾,”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你的小说,那些你写下来的故事……我看了,不止看了那些所谓的‘隐喻’和‘计划’。”
他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话能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绝望和恨意中的人,用尽全部的心血、才华、甚至生命本身,在书写,在创造一个个世界,一个个角色,一段段疯狂又华丽的想象。”
“那些文字里的痛苦是真的,恨意是真的,但同样真实的……是那些挣扎,那些不甘,那些即使扭曲变形、也要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属于‘五诗禾’这个存在本身的生命力。”
他看着她那只独眼,似乎想从中找到一丝共鸣。
“你说你早就死了,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可一具尸体写不出那样的东西,一具尸体不会在计划‘清理’一切的同时,还精心设计那样一个充满仪式感和扭曲美学的结局,一具尸体更不会在最后把这样的‘作品’交给我这个‘可能喜欢她文笔’的人。”
“那不是遗书,五诗禾,那是一个创作者,在决定毁灭自己之前,对自己创造能力的最后一次确认和交付。”
“你把‘它’给了我,那么,‘它’的命运就不该只是作为一场血腥仪式的注脚,然后和你一起沉入水底彻底消失。”
“你的人生是不是早就毁了,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能写出那些故事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结束在一条臭水沟里,以一个杀人犯和自杀者的身份。”
“至少,在那之前……先把‘它’写完,不是小说里那个同归于尽的结局,而是你,五诗禾,接下来要怎么写下去的结局写完。”
“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清理’掉。”
五诗禾躺在泥泞中,独眼呆呆地望着南鸣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和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对她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