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通往镇卫生院的道路上,带走了巷子里最后一点令人不适的呻吟和血腥气。
南鸣律看着那闪烁的红蓝灯光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
他刚刚联系了镇上的急救站,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地点和“斗殴受伤多人”的情况,没有透露更多细节,至于那几个混混醒来后会怎么向医生和可能闻讯而来的镇警解释,是私斗、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并不关心。
他转身,看到五诗禾还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相框”,目光似乎有些出神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然而,就在南鸣律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平静地、或者用那种飘忽的语气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离开时,五诗禾却忽然动了。
她猛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手腕。
“跟我来!”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迫切,不再是那种平缓飘忽的调子。
不等南鸣律回应,她已经拉着他,转身朝着巷子口、有相对明亮路灯的主街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怀里的“相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南鸣律被她拉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沉默地跟着她,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观察。
五诗禾拉着南鸣律,一直跑到主街一盏相对明亮、光线稳定的老旧路灯下,才停了下来。
昏黄但足够清晰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也驱散了部分巷子里的阴暗。
她松开了抓着南鸣律手腕的手,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但这丝生气转瞬即逝,很快又被那种惯常的苍白所取代。
“南鸣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微颤,“可以……给我照个相吗?”
“照相?” 南鸣律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怀里那个依旧被深色布料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体上。
他想起之前,在溪边,他用手机给她拍张照时,她那明显而强烈的抵触反应。
“你……”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里带着审视,“不是不爱拍照吗?”
“这次不一样。” 五诗禾立刻回答,速度很快,几乎没经思考。
“这次是特殊情况嘛!”
她强调道,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央求朋友帮个小忙,然后,她开始动作。
她先将怀里抱着的、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相框”,小心翼翼地靠在了路灯的金属灯柱上,确保它稳稳地立住,不会倒下,然后,她飞快地脱下了自己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帆布小背包,又掏出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南鸣律的怀里。
“给,帮我拿着!”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去拆那个靠在灯柱上的、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物体。
背包入手沉甸甸的,远超一个普通女孩日常背包该有的重量,而且里面装的东西形状坚硬,棱角分明。
南鸣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因为被塞过来而微微敞开的背包口。
只一眼,他灰色的眼瞳就骤然收缩。
背包里,在几件胡乱塞进去的衣物和杂物的掩盖下,赫然躺着一把斧头。
正是那把斧头——木质手柄因为长期使用和血污浸染而颜色深暗,斧刃宽厚,闪烁着即使在昏黄路灯下也清晰可见的、冰冷而锋利的寒光,斧刃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擦除的、已经氧化发黑的暗红色痕迹,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铁锈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腥气。
是那把斧头,那天在山上,她用来斩杀那头成年棕熊的斧头。
她竟然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边,还装在随身背包里?
南鸣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混混围上来时,她伸向背包的手……她说的“找机会”,原来指的是这个“机会”吗?用这把斧头……
“我好了!”
五诗禾轻快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惊愕和寒意中猛地拉回现实,她已经完全拆掉了包裹“相框”的深色布料,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相框,一个很普通的、木质的、边角有些磨损的旧相框。
而相框里镶嵌着的,是一张照片。
南鸣律的目光,从背包里的斧头,缓缓移向那个相框,移向相框里的照片,然后,他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颤。
那是一张……她的照片。
准确来说,是一张她的单人半身像,背景是纯白色的,像是最简陋的照相馆布景,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个很标准的、微微弯起嘴角的、平静的微笑。
照片拍得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板。
但让南鸣律感到心脏骤停的,是这张照片的色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白的。
完完全全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粹的黑白。
就像……
就像遗像。
那种挂在灵堂里,摆在墓碑上,用来缅怀逝者的、标准的黑白遗照。
此刻,五诗禾就站在这盏昏黄老旧的路灯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灯柱,她怀里正抱着这个镶嵌着她自己黑白“遗像”的旧相框。
路灯昏黄的光线从她头顶洒下,给她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也让她怀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她”,仿佛在与现实中的她无声对视。
“这个角度怎么样?” 五诗禾微微歪了歪头,抱着“遗像”,轻声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她甚至调整了一下抱相框的姿势,让“照片里的自己”在镜头里显得更端正一些。
“……” 南鸣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取景框里那个抱着自己黑白遗像、微笑看向镜头的少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那把背包里沉重的斧头,和眼前这张荒谬到极点的“遗像”,在反复冲撞。
“快点拍呀,小鳄鱼。” 五诗禾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声音依旧轻快。
“不然我可要控制不住眨眼了哦。”
—
另一边,蔺镜走在前面,反夜月有些迟疑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被蔺镜“轻易”打开的栅栏缝隙,踏入了那片荒凉破败的沙土运动场。
脚下是粗糙的沙砾和硌脚的小石子,偶尔还能踩到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的垃圾。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远处草丛里不知名虫豸偶尔发出的鸣叫。
反夜月亦步亦趋地跟着,猫眼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地方给她的感觉太糟糕了,不仅仅是破败,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和被遗忘的冰冷感。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所学校真的完全“死”了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最近的一栋教学楼——那栋看起来最为陈旧、外墙斑驳脱落最严重的四层楼房。
她看到,在二楼和三楼的某些窗户后面,零星地,亮着几盏灯。
不是明亮的、正常的教室灯光,而是一种更加昏黄、暗淡,甚至有些摇曳不定的光线,像是老式的白炽灯,或者功率很低的节能灯。
“现在……不是放假时间吗?学校里怎么还有人?”
走在前面的蔺镜似乎听到了她的低语,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放假?”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其中的讥诮却清晰可辨,“假期什么的,在这个学校从来就不存在。”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种令人不快的“常识”:
“最多……也就是过年那会儿,会象征性地放个一周左右,把那些实在没油水可榨、或者家里有点门路能闹的学生打发回去,其他的时间?暑假?寒假?周末?呵……想都别想,要么是‘自愿’留校‘补差’,要么是‘参加’各种名目的‘社会实践’、‘军事训练’、‘思想教育’……总之,想离开这个笼子,难如登天,这些亮着灯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零星昏黄的窗口:
“要么是值日的倒霉蛋老师,要么是家里实在交不起‘补课费’、‘管理费’,或者得罪了人,被罚留校‘反省’、‘劳动’的学生,当然,也可能是像我以前那种,纯粹不想回家的家伙。”
“……就没有一个人反抗吗?” 反夜月忍不住追问。
她无法想象,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学校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剥夺学生的假期和自由。
“反抗?” 蔺镜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有啊,怎么没有?”
她重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声音飘过来:
“我不就是吗?经常翘课,逃学,翻墙出去,跟镇上的混混打架,被抓住就关禁闭,写检查,叫家长……反正,只要家里不管,或者管不住,学校那套,也就那么回事,最多打一顿,饿几天,还能真把我弄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关禁闭”、“打一顿”、“饿几天”这些词,却让反夜月心头一沉。
两人已经穿过了运动场,来到了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教学楼侧面,教学楼的正门紧闭着,巨大的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
但蔺镜显然没打算走正门,她带着反夜月,绕到了教学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漆皮剥落严重的侧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蔺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率先走了进去,反夜月咬了咬下唇,也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光线极其昏暗的走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墙脚堆着些扫把、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蒙着厚厚的灰。
蔺镜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甚至没有打开手机照明,只是凭着记忆和昏暗的光线,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拐右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反夜月紧紧跟着,心脏因为这种压抑陌生的环境和蔺镜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而微微加速跳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终,蔺镜在一段看起来更加破旧、墙壁上布满各种模糊涂鸦和刻痕的走廊尽头停下。
这里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和令人作呕,前方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而门上方用褪色的红色油漆写着两个模糊的字:女厕。
“到了。” 蔺镜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厕所门。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直接的、混合了排泄物、氨水、廉价清洁剂、以及长时间不通风形成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
“呕——!”
反夜月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强烈的恶臭熏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口鼻,双眼瞬间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泛起了泪花,头顶的猫耳也敏感地向后抿起,尾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毛。
然而,站在她前面的蔺镜却似乎对这可怕的气味毫无所觉。
她率先走了进去,反夜月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屏住呼吸,也跟了进去。
厕所内部的景象,比气味更加冲击。
正如之前五诗禾平静叙述的那样——这是一个通长的旱厕,没有独立的隔间,没有冲水马桶,只有两排长长的、用粗糙水泥砌成的、大约半米高的蹲坑,一个紧挨着一个,中间没有任何挡板或隔断,赤裸裸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坑里堆积着早已干涸发黑、结成硬块的污物,以及一些来不及清理的、令人作呕的卫生纸。墙
反夜月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肮脏、如此缺乏基本隐私和卫生条件的厕所!这真的是给学生用的吗?
蔺镜却显得淡定自若,她甚至走到靠窗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污渍的瓷砖墙,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嚓。”
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她小半张利落的脸,她叼着烟,凑近火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还是那股……恶心的味道啊。”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恶,反而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的标志。
“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跑来这里,和一群家伙抽烟,偶尔……还会在这里解决点‘私人恩怨’。” 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厕所地面某处隐约的、洗刷不掉的黑红色污渍,嘴角的冷笑加深,“呵……”
反夜月捂着口鼻,强忍着不适,听着蔺镜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着这些往事,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诗禾在这里“学抽烟”的画面。
“五诗禾……” 反夜月忍着喉咙的干涩和恶心,低声问道,声音透过捂着口鼻的手掌,显得有些闷,“她……也会和你一起,在这里抽烟吗?”
听到“五诗禾”这个名字,蔺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瞥了反夜月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断“回忆”的不耐。
“她?” 蔺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烟重新叼回唇间,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没几次,那家伙很少来厕所,独来独往,像个幽灵,仅有的那么几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耸了耸肩:
“……好像还被巡逻的年级主任抓到过,对,就是那个地中海、总爱揪女生头发的死老头。”
说到这里,蔺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笑容,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家伙……可能脑子真的不太好吧。”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轻飘飘地落在肮脏的地面上,“被抓到的那一次,明明我们好几个都在,烟还是我‘借’给她的,结果那死老头一问,她居然……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了,说什么烟是她带的,是她怂恿我们抽的,她自己想学坏,不关我们的事……哈哈哈!”
蔺镜说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真是……蠢得可以。”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本来嘛,我对清道夫这个种族的亚人就没什么特别的好感,觉得他们又闷又无趣,身上还有股洗不掉的腥味,那次事后,我也依然没觉得那家伙有多‘好’,或者多‘仗义’。”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用拇指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反而觉得……她是在故意热脸贴冷屁股,想用这种蠢办法融入我们?或者博取点什么无聊的‘好感’?真是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