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 第40章 最后的肖像
    另一边,南鸣律握着五诗禾那部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取景框里那张平静微笑的脸,又看了看现实中同样抱着“遗像”、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等待他按下快门的五诗禾。

    “……”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按下快门。

    紧接着,他缓缓地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手机屏幕因为失去操作而自动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照亮取景框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两人之间这片突然变得凝滞的空气。

    “?”

    五诗禾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询问的光芒。

    “南鸣律?怎么了?是光线不好吗?还是……我姿势不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在路灯下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她怀里那张冰冷的、黑白的、微笑着的“她”。

    “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

    “为什么要拍那种晦气的照片?”

    “晦气”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抵触和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晦气什么嘛……” 五诗禾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相框的玻璃面,发出“啪、啪”的轻响,“漫画不都是黑白色的吗?多有艺术感呀,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试图用“艺术感”、“漫画”这种轻飘飘的词,来消解那张照片背后令人窒息的死亡象征意味。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南鸣律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廉价皂角和她本身某种冰冷无机质般的气息。

    “不要再装傻了,五诗禾。”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

    看到南鸣律脸上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五诗禾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然后迅速消散了。

    她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快速的东西掠过——是慌乱?是无措?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她死死压抑的东西的松动?但那些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有些慌乱地将怀里抱着的相框藏到了自己身后。

    她低下了头,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她此刻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表情。

    “……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嘛……”

    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又像是在抱怨,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颤抖,或者说,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穿了某种伪装后下意识的防御和退缩。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突然“示弱”、将照片藏到身后、低头躲避的样子,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那份过于明显、过于刻意的“委屈”和回避,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无力。

    他知道,她又在躲,又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事情拉回她所熟悉的、用“轻松”和“玩笑”包裹的轨道。

    紧接着,南鸣律走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斧头的背包,以及那部旧手机一起塞回了五诗禾的怀里。

    然后,在五诗禾因为怀里被突然塞了东西而有些手忙脚乱、不得不将背后的相框也挪到身前抱住的瞬间,南鸣律伸出手,双手猛地抓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看着我,五诗禾。” 南鸣律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而显得有些嘶哑,“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困惑,将心中积压已久的、关于她所有异常的疑问,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是高中时期……那些事吗?那些你轻描淡写、甚至用‘有趣’来形容的,关于规则、惩罚、霸凌、没有门板的厕所、还有那该死的、刺耳的铃声……那些事情,留给你的阴影,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还是……家里的压力?你父母……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抱着自己的‘遗像’拍照,是件‘有艺术感’的事情?让你觉得……随身带着一把杀了熊的斧头,是‘很正常’的?”

    “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我不知道的,更糟糕的事情?”

    “还有,你身上的那些疤痕又是怎么来的?明明连棕熊的攻击都伤不到你,那些疤痕是怎么留下的?”

    南鸣律一口气问完,胸口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他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姐姐”在他眼前彻底碎裂、消失,或者……做出更多、更不可挽回的、疯狂的事情。“我不了解你,五诗禾,但我能看出来……你正在往一个坑里走,一个很深、很黑、可能再也爬不出来的坑。”

    “……”

    五诗禾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和直指核心的话语,冲击得有些发懵,她被迫仰着头,看着南鸣律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肩膀上传来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以及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看穿的锐利和……关心?

    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如此直接的注视和逼问下,终于无法再维持那种空洞的平静,里面开始有细碎的光芒闪烁,像是被打碎的镜面,映出混乱、茫然、一丝被看穿的慌乱,眼神开始飘忽,不再敢与南鸣律那过于锐利的目光长时间对视。

    “我……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像是某种本能的自我辩护,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但依旧缺乏底气:

    “而且……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很阳光、很向上的人啊,我父母……也这么说,我……我平时,不是挺好的吗?”

    “阳光向上的人……是不会自己说自己阳光向上的,五诗禾。”

    听到这话,五诗禾那双刚刚还闪烁着混乱和茫然光芒的眼眸,此刻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一片空茫,甚至比平时那种空洞的平静更加死寂。

    紧接着,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怀中抱着的那些杂乱的物件之间,乌黑的长发垂落,将她最后一点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也彻底遮蔽。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五诗禾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着下唇的牙齿。

    她没有完全看向南鸣律,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他胸口附近。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明明……我们两个根本算不上多熟,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不知道你的爱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你的梦想。”

    她每说一个“不知道”,声音就低下去一分,仿佛在列举某种罪证。

    “同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最后半句话说出口,“……你也不知道我的。”

    “所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为什么要关注她?为什么要追问她?为什么要为她生气?为什么要试图……拉住她?他们之间,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童年交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完全空洞、而是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深深迷茫的黑色眼眸,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被咬出的齿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抱着那些冰冷“负担”的手臂。

    “因为在我小时候,你给我念了许多,有趣的故事。”

    “……”

    五诗禾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她愣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加深沉的茫然。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不够吗?难道只有你刚刚说的那些,生日、爱好、喜欢吃什么、梦想……知道这些,才算是成为‘朋友’的标准吗?”

    “……”

    五诗禾再次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难道不是吗”,想说“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定义关系的吗”,想说“我们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能算……”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只记得她念过故事的、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小鳄鱼”,用如此简单、如此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不是的,至少对他来说不是的。

    那个午后报刊亭旁,平静念书的声音,那些听不懂却让人安心的故事片段,那份短暂的、与世隔绝般的宁静……这些,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在多年后,再次见到那个念故事的“姐姐”时,无法对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些诡异危险的行为视而不见。

    足够让他,此刻站在这里,用尽他并不擅长的激烈情绪和直白话语,试图抓住她,哪怕她看起来正在义无反顾地滑向深渊。

    “……”

    五诗禾紧咬的嘴唇,终于松开了,她看着南鸣律,看了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困惑、悲哀、无奈,甚至一点点近乎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眼底缓缓沉淀,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微笑。

    “呵……” 她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然后,在南鸣律沉默而专注的注视下,她忽然松开了抱着怀里那些东西的手臂。

    “啪嗒。”

    沉重的背包率先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斧头似乎磕到了什么,发出金属的轻鸣。“啪。”

    那部旧手机也紧跟着掉落,屏幕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小片蛛网状的裂痕,瞬间暗了下去。

    最后,是那个一直被她紧抱在怀里的、装着黑白“遗像”的旧相框。

    她低头,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手伸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红色打火机。

    “咔嚓。”

    她弯下腰,凑近那个躺在地上的相框,拇指用力,按下打火机的开关。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跳跃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照亮了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照亮了相框玻璃下,那张黑白的、微笑着的“遗像”。

    她将打火机的火焰,对准了相框的边缘,火焰舔舐上干燥的木材和纸张,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一小簇明火“呼”地燃起,迅速沿着相框的边缘蔓延开来。

    五诗禾就弯着腰,静静地看着那火焰吞噬着“自己”的影像,看着黑白的笑容在火光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她弯着腰、平静看着火焰焚烧“自己”的侧影。

    火焰很快吞噬了整个相框,木质框架噼啪作响,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张黑白的“遗像”彻底化为了蜷曲的焦炭和飞扬的灰烬,混在燃烧的残骸中,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直到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地上的一小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的残骸,五诗禾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这样……就行了吧?”

    没等南鸣律回答,五诗禾又自顾自地补充道:

    “所以……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