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南鸣律按照约定,独自来到了镇子东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沿着记忆里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没错的街道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店铺。
确实,如五诗禾所说,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不少变化,记忆里那些简陋的、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卖铺,如今大多变成了装着玻璃门脸、灯火通明的小超市或便利店,曾经在街角摆摊卖油炸小吃、用三轮车推着炉灶的流动摊贩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门面整洁、挂着招牌的小餐馆或快餐店,街道似乎也拓宽平整了一些,铺了柏油,路两旁还立起了造型简单的路灯。
虽然整体格局和那种慢悠悠的乡土气息没变,但细节处确实能看出时光流逝和经济发展带来的改变,他小时候印象中那种更加粗粝、随意,甚至有点杂乱无章的热闹,似乎被一种更规范、也更疏离的“现代化”悄然取代了。
“渔火”小馆就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边,门脸不大,装修朴素,木质招牌上写着店名,下面挂着一串用贝壳和玻璃制成的风铃,夜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南鸣律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店里面积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方桌,收拾得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店里已经有了两三桌客人,正低声聊着天。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五诗禾,她已经先到了,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浅灰色的连衣裙,而是一件质地看起来更厚实、颜色也更深的藏蓝色长袖衬衫,下身是同样深色的长裤,长发依旧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和脖颈。
听到门口的铃铛声,五诗禾转过头来,看到了南鸣律,她脸上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平静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南鸣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店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有些闷热。
他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身上的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向对面的五诗禾,发现她依旧穿着那件看起来并不薄的藏蓝色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竖着,几乎遮住了整个脖颈。
在这种温度下,她似乎完全没有要脱掉外套的意思,连袖子都没有挽起来。
“不热吗?”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问。
五诗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耳畔的鱼鳍几乎没怎么动。
“不热哦,我比较……怕冷,这样刚好。”
这时,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围着围裙、笑容和善的老板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五诗禾接过菜单,似乎对这里很熟,也没问南鸣律的意见,只是快速地扫了几眼,就指着菜单对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清蒸鲈鱼,酱爆螺蛳,炒时蔬,再加一个……豆腐鱼头汤。”
点完菜,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麻烦再拿两瓶啤酒,要冰的,顺带还有两瓶五十三度的白酒。”
南鸣律微微一愣,看向五诗禾。
老板娘应声去了后厨,南鸣律等老板娘走远,才开口问道:“你还喝酒吗?”
五诗禾似乎对他的疑问并不意外,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南鸣律各倒了一杯大麦茶,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出来吃饭的时候会喝一点。” 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双空洞的黑眸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南鸣律,反问道,“怎么,你难道不喝酒吗?”
南鸣律思考了片刻,他确实不常喝,昨晚家宴是迫于形势喝了一点,但平时完全没有这个习惯。
“没有这个习惯。” 他如实回答。
五诗禾听闻,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平静中带着点微妙意味的笑容。
“那就……少喝一点吧,陪我喝一杯就好,难得一起吃饭,稍微放松一下也没关系,对吧?”
“……嗯。”
见他答应,五诗禾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她拿起开瓶器,动作熟练地“啵”、“啵”两声,先后打开了两瓶冰镇啤酒。
她没有先给自己倒,而是拿起其中一瓶,微微倾斜,将泛着细腻泡沫的液体,缓缓注入南鸣律面前的空玻璃杯中。
她没有倒满,只倒了大约半杯,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然后,她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对了,南鸣律,你高中的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
南鸣律端起那半杯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嗯,还好。加入了想加入的社团,也……结交了不错的朋友。”
他想到了编辑部,想到了乙辻光、三下肃、池凛羽,也想到了浅书怜、后杉睦,还有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立杏彻,虽然过程总是伴随着各种麻烦和意外,但总体来说,确实算是“不错”吧,至少,不无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啊……”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啤酒,喉间微微滚动,放下酒杯,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又抬起眼看向南鸣律问道,“那……住宿环境呢?学校的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这个问题让南鸣律微微一愣。
“我高中……不需要住宿,是走读。”
“走读?” 五诗禾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带着惊讶的表情,她那双总是空洞平静的黑眸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
“是吗……原来你的高中,是走读制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里面似乎多了一丝类似于“感慨”或“比较”的意味,“我的高中可是强制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宿的呢,全封闭式管理,不仅如此,一个月……才被允许回家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真的吗?” 南鸣律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虽然听说过有些管理严格的寄宿制学校,但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且听起来是强制性的,这对他来说有些难以想象,他习惯了每天放学后能回到自己相对独立的空间,哪怕只是发呆,长时间的集体生活,对他而言恐怕是一种折磨。
“当然是真的咯。” 五诗禾转过头,重新看向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微笑,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南鸣律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而且啊,” 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小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被哨声叫醒,十分钟内必须洗漱整理完毕,然后集体出操绕着操场跑三圈,晚上……要到十一点,晚自习才会结束,回到宿舍,还有半小时的洗漱和整理内务时间,十一点半准时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课间,几乎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时间。”
她说着,又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满,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朗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她描述的高中生活,与南鸣律所经历的、甚至所听说的,都截然不同,那听起来不像是一所学校,更像是一座……管理极其严格的堡垒,五点半起床,十一点下晚自习,一个月回家一次……这种生活节奏,光是听着就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老板娘恰好在这个时候端着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走了过来,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开来,暂时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菜来了,请慢用。”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道。
“谢谢。” 五诗禾对老板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常那种平静的微笑,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南鸣律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看,这家的鱼很新鲜。”
南鸣律看了看碟子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自顾自夹菜的五诗禾。
见对方似乎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南鸣律沉默地吃了一口鱼肉。
鲜嫩,带着姜丝和酱油的咸鲜,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心里那点因为五诗禾描述而产生的不适和疑问并未消散。
他放下筷子,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对面小口吃着菜、仿佛刚才只是聊了天气的五诗禾,再次开口问道: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高三的时候,还是高二?”
他想确认一下,这种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管理,是不是只存在于冲刺阶段。
五诗禾正用筷子灵巧地挑着螺蛳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南鸣律,嘴角那抹平静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意味。
“是高中三年哦。” 她清晰地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这盘菜有点咸”,“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到最后高考结束离校,一直都是这样,三年,没有一天例外。”
南鸣律:“……”
高中三年,每一天都是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熄灯,一个月回家一次……这种生活持续整整三年?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一种漫长而无望的压抑,他甚至无法理解,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心理状态会是怎样。
看到南鸣律脸上那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愣怔和难以理解的表情,五诗禾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忽然掠过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鸣律,用那种依旧平缓、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的语调继续说道:
“而且啊,还不止这些呢,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厕所,是没有门板和隔间的哦。” 她微微歪了歪头,耳畔的鱼鳍轻轻摆动,仿佛在回忆一个有趣的细节,“是那种很古老的一体式旱厕,长长的一条水泥槽,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蹲位,但中间没有任何遮挡,每个人……在上厕所的时候,几乎都是脸贴着脸呢,你能想象吗?无论你在做什么,旁边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噗……”
她说到这里,甚至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 随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好像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