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后杉睦。
后是后天的后,杉是杉树的杉,睦是和睦的睦。
把这几个汉字并排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古老神社的名称,但实际上这是我的名字,一个蝙蝠亚人高中女生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父母在婴儿时期强加给孩子的第一个标签,既没有征求本人的意见,也没有考虑过将来会不会被同学用奇怪的绰号取代,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睦」这个字至少比「蝙蝠女」或者「那个翅膀很小的家伙」听起来要像样一些。
所以,我叫后杉睦。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比我的名字要复杂得多。
我是那种在班级合照里总是站在最边缘位置的人,不是被排挤到边缘,而是自己不知不觉就移动到那里去了,就像磁铁的同极相斥,我和「人群的中心」这种概念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排斥力。拍照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数一下左右的人数,确保自己不会不小心站到正中间去。
正中间那种地方,太亮了,太热了,太容易被看到了。
容易被他看到。
我说的「他」,当然是指南鸣律。
你看,我只是在日记一样的东西里写下这个名字,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这是一种病吧,一种名为「南鸣律」的、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正式命名的稀有病症,症状包括:听到他声音时耳尖发热,看到他侧脸时视线无法移开,被他叫到名字时大脑瞬间空白,以及——像现在这样——仅仅是想到他,就觉得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膨胀,像一只被吹得过满的气球,随时可能「砰」地一声炸开,溅出满地的、粘稠的、粉红色的液体。
真是恶心啊,我。
明明上个月才被与地织拒绝,明明在流星雨之夜哭得那么惨,明明对南鸣律说了「我还没有初恋就已经失恋了」这种听起来像是三流轻小说标题的台词——结果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颗本该还在疗伤的心脏,就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重新开始躁动起来。
我的感情到底是有多廉价?还是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是用廉价的材料制成的?
就像百元店里卖的那种塑料发卡,戴不了几天就会断掉。
不,发卡断了至少还能留下碎片,我这种人,大概连碎片都不会留下吧。
—
早晨在上课前,我装作不经意的路过A班的后门。
实际上我的视线越过了门板的小窗,越过人群的肩膀,越过了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落在了那个人的侧脸上。
南鸣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微微侧向窗外,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灰色的头发在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银白色的,他正在和旁边的与地织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讨论作业或者社团的事情吧。
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嘴唇轻微的翕动,以及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
真好看。
我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种词汇太贫乏了,「好看」是什么啊,「好看」这种话连小学生都会说。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灰色,像冬天清晨的湖面,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石板,像——不行,我的比喻能力大概也就这种水平了,说到底我连语文成绩都不怎么样,上次考试的作文被老师批了「情感表达过于直白,缺乏文学性」。
缺乏文学性。
如果老师知道我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会直接给我打零分吧,因为我对南鸣律的「情感表达」,既没有文学性,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技巧」的东西。
这样也好,反正他也不会注意到。
我在班级里,在南鸣律的视线范围内,大概和窗台上的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差不多,不,绿萝至少还会有人想起来给它浇水,我的话,就算连续三天没来上课,大概也只有班主任会在考勤表上画一个缺席的记号吧。
话说,我也有朋友的,小沐和小蓝,啊,她们是朋友,名义上的,我们一起在午休时分享过零食,但「朋友」这个词,在我的词典里,定义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所谓的朋友,究竟是指「在一起时会觉得开心的人」,还是指「分开后会想念的人」,抑或是「在需要的时候会站在你这边的人」?
如果是最后一种定义的话——那么之前的初中同学小汐她们,大概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吧。
「表面朋友」。
这是她们对南鸣律说的原话。
我躲在垃圾桶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无聊又没什么特别之处。」
「跟她在一起迟早也会觉得腻的。」
这些话,现在偶尔还会在我的梦里出现,梦里的我总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底,仰头看着坑口那几张模糊的笑脸。
她们在笑,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我只知道她们在说我,因为那些笑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皮肤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别人觉得麻烦吧,就像南鸣律总说的那样——「麻烦」。我不想成为他的麻烦。
—
午休时间,我没有去食堂。
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记录的事情,我没有固定的午餐同伴,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小蓝她们有时候会叫上我,但更多的时候,她们有自己的小圈子,我不是不能加入她们,只是每次加入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微妙的、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一样的感觉。
表面上能走,但每走一步都在磨脚。
所以今天,我选择了一个人躲在手工社活动室旁边的楼梯间里,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红豆面包。
手工社是与地织的社团,选择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我还对他念念不忘——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原因是,这里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午休时间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角落,对于一个既不想被人看到孤独、又不想假装合群的人来说,这种地方简直是天赐的避难所。
红豆面包很甜,对我来说刚刚好,我一边嚼着,一边打开手机,翻看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通知栏。
Line上没有未读消息。
Twitter上没有人@我。
Instagram的最新动态是三个小时前小蓝发的合照,照片里有她、小沐、还有班上的其他几个人。她们笑得很开心。
没有我。
当然没有我,那是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拍的,她们大概只是忘了等我,大概。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继续啃面包,
红豆馅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我用手指擦掉,然后盯着指尖上那抹暗红色发呆。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我猛地抬起头,看到南鸣律正站在楼梯下方的转角处,灰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南、南南南鸣律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这种偏僻的楼梯间,有什么好路过的?从教室去食堂或者天台,怎么都不可能经过这里,他是在说谎。但他为什么要说谎?难道——不,不可能,他大概只是不想解释真正的理由,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
「哦、哦……这样啊。」我把面包藏到身后,也不知道在藏什么,「我、我就是……这里比较安静,所以……」
「嗯。」
他就这样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拆手上三明治的包装,看来他今天没有自己带午餐啊。
等等。
等等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南鸣律,坐在我旁边?在这个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的狭窄楼梯间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我偷偷目测了一下——不到二十厘米。
我的心脏瞬间切换到了某种超频运转模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冷静,冷静,这没什么,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想在这里吃午饭而已,这里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
「……那个。」
「嗯?」
「之前的事,谢谢。」
我说的是喝醉后把我捡回家的事,游乐园的事,假扮男友的事,还有他泼了那三个人一身可乐,替我说话的事,还有他把伞借给我,自己淋雨的事。
「不用,说过很多次了。」
「可是……」
「而且那次之后,你送了那么多点心过来,算是扯平了。」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感谢的方式,虽然那些点心大部分都甜得过分——妈妈不止一次这么说过——但他每次都会收下,然后在我偷偷观察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吃掉。
面无表情地。
吃掉。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翅膀就忍不住扑腾了两下。
这种反应真是丢人,明明他只是在做最普通的事情而已,明明他吃我的点心只是因为「不收下会麻烦」而已,我却像得到了某种天大的恩赐一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傻笑。
「你的翅膀,」
他突然说。
「诶?」
「刚才动了一下。」
「——!你、你看到了?!」
「嗯。」
我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或者把翅膀整个扯下来,这种会泄露情绪的器官,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进化了几百万年,就进化出这么一个出卖主人的叛徒?
「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低头吃三明治了,好像只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
挺有意思。
我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像嚼一块嚼不烂的口香糖,明知道已经没有味道了,还是舍不得吐掉。
—
下午的课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不能怪我,任何人,在经历了「和暗恋对象独处二十分钟」这种事情之后,大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启,并且我的大脑显然比普通人的配置要低一些,重启时间也要长一些。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在我看来就像某种神秘的文字,不是看不懂,是根本没在看。我的视线表面上是对着黑板的,但焦点完全涣散了,视网膜上明明映着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信号也确确实实传到了大脑,但大脑的处理器此刻正忙于另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回放。
把午休那二十分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反复回放。
他坐在我旁边时,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更淡的、更接近于「无」的气味,像冬天晾在室外的被单,像雨后空无一人的操场,如果要给这种气味取一个名字的话,我大概会叫它「南鸣律的味道」。
呜,有点恶心啊,这种说法,像个变态一样。
但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如果将来有一天(虽然这一天大概率永远不会到来),他问我「你喜欢我哪一点」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全部」?
太敷衍了。
「你的眼睛」?
太具体了,而且听起来很肤浅。
「你吃我做的点心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太奇怪了,会被当成变态的。
说到底,我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呢。
这个问题,我认真思考了很久,久到老师点我名字问我问题我都完全没听见,最后还是前桌的同学戳了戳我的后背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是因为「太多了数不清」这种浪漫的理由,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少了」,他和我的交集,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醉酒那次,游乐园那次,午休偶遇的几次,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对他的了解,大概比一个普通同学多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些为数不多的、碎片一样的瞬间,像某种慢性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血液里,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挺有意思的。」
「你背后那对翅膀僵住了。」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连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停顿、以及微微蹙眉的角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的大脑对于课本内容的记忆力大概只有金鱼的水平,但对于南鸣律相关信息的存储能力,简直像一台永远不会满的硬盘。
真不公平。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就像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游乐园他帮我打气球时,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我就不用面对回家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用面对第二天在学校里继续假装合群的自己,不用面对「他对我的温柔大概只是出于责任感」这个冰冷的现实。
是啊。
他对我的那些好——帮我解围、把伞借给我、在我喝醉时照顾我——大概都只是出于责任感吧,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大概都会这么做。
我只是碰巧站在了那个位置而已。
—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操场,经过社团活动楼,经过那个午休时和他一起待过的楼梯间。
走到那里的时候,我的脚步自动停了下来。
楼梯间空荡荡的,午休时的魔法已经消失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光线昏暗的、堆着几个旧纸箱的角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在我们坐过的那个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坐过的那块地方。
冰凉的,当然。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吗,期待能从这块水泥台阶上感受到什么吗。
我真的是个傻瓜。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我回了个「不用」,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呢,是因为发现自己连暗恋都暗恋得这么卑微吗,还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大概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
如果他告诉我「有」,我大概会笑着说「是吗,那太好了」,然后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一整晚,如果他告诉我「没有」,我也不会因此就觉得有机会,因为我太清楚了——就算他没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不是我。
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我既不像浅书怜那样开朗耀眼,也不像反夜月那样优秀冷静,成绩普通,运动不行,连翅膀都飞不起来,做点心会放太多糖,喝酒一杯就倒,告白被拒绝就跑去买醉,缺点多到数不完,优点一个都想不出来。
这样的我,凭什么让他多看一眼呢。
凭我暗恋他暗恋得很努力吗。
努力这个词,在感情里是最没有意义的。
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朝着校门走去。
路过垃圾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个被丢弃的蝴蝶结发卡。
粉红色的,有点脏了,丝带也散了。
我在垃圾箱前站了几秒。
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大概只是觉得,它和我很像吧。
被丢掉的东西,被遗忘的东西,在角落里慢慢变脏的东西。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被谁捡起来。
能被谁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能被谁说一句——
「挺有意思的。」
——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