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诗禾……” 南鸣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确实没什么印象。
“你的名字……我确实忘了,毕竟上次见面应该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五诗禾沉静的脸上,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倒是你,居然能认出我,还记着我的名字。”
距离童年那段模糊的溪边时光,已经过去了至少七八年,他的样貌、身高、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连他自己都快想不起那个沉默寡言、总爱泡在水里或蹲在报刊亭外的小孩是什么模样了,而五诗禾,却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仅凭一个照面,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他的话,五诗禾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近乎“诡异”的微笑。
她微微歪了歪头,耳畔的鱼鳍轻轻颤动,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
“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吧。” 她缓缓说道,声音依旧轻柔,没有什么起伏,“或者说,我认识的人本来也没有多少,所以对于认识过的人,印象会……格外深刻一些,尤其是你。”
她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纳进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鸣律,补充道:
“毕竟,那时候愿意安静听我念那些古怪故事的小孩也只有你一个,而且,你是鳄鱼亚人,虽然长大了,但轮廓和一些感觉……还在。”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这里?”
“嗯。” 五诗禾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短暂地飘向了潺潺的溪水,又很快收回来,“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上了这里的小学,初中,高中……”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让南鸣律有些意外的信息。
“甚至大学。”
“大学?”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诧异,“这里……有大学?”
“有的。” 五诗禾点了点头,“就在镇子西边,靠近县道的地方,规模很小,只有几个专业,师资和设备也……很一般,用外面的话说,大概算是‘野鸡大学’吧。”
她说到“野鸡大学”这个词时,语气没有丝毫自嘲或羞愧,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天气。
“我刚刚在那里读完大四,上个月正式毕业了。” 她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自己手里合着的硬皮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磨损的皮质封面,“学的是……影视编导,很冷门的专业,不过对我来说,还算合适。”
南鸣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一个偏僻小镇的“野鸡大学”读完了冷门的专业,刚刚毕业……五诗禾的人生轨迹,听起来和他所熟悉的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生活,似乎处于两条完全不同的、平行的轨道上,安静,闭塞,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沉静。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南鸣律顺着话题问道,纯粹是出于礼貌性的询问。
五诗禾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里似乎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迷茫或焦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还没想好。” 她轻声说,“可能会在镇上找些零工,或者继续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手里合着的硬皮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磨损的皮质封面。
南鸣律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刚才他过来时,她似乎正专注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你刚刚是在写东西?” 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五诗禾似乎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笔记本,随即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耳鳍轻轻摆动。
“这个吗?” 她将笔记本稍微举高了一点,但并没有翻开的意思,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没什么好提的,只是在……胡乱写一些东西而已。”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很快将话题转回了南鸣律身上。
“倒是你,南鸣律,” 她重新看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表象,直直地落在人身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怎么会突然回来?是放假了,回老家这边来看一看吗?”
“嗯,假期。” 南鸣律点点头,简短地回答,“回来暂住一段时间,等开学前再回去。”
“这样啊……” 五诗禾轻轻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似乎在思考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意味。
“那……既然回来了,也碰到了,要不要……加个微信?等你有空的时候,我或许可以请你吃顿饭?或者,带你在这附近转转,这里和你小时候比起来可是变了不少呢。”
南鸣律没有立刻拒绝,他看了看五诗禾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递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诗禾见状,也从容地从自己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款式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智能手机,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她扫了南鸣律的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南鸣律这边很快收到了提示,他点击通过,看着列表里新增的那个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仿佛水底漩涡的抽象图案,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五”字。
“加好了。” 他收起手机。
“嗯。” 五诗禾也收起了自己的手机,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的微笑,“等你有时间了,随时可以找我,虽然镇上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总有些不一样了。”
南鸣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宁静的草坡、溪流和远山。
“我倒是没觉得有太大变化。” 他如实说道。
除了房屋可能翻新了一些,道路可能平整了一点,整个小镇的氛围,这种慢悠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感,和他记忆深处几乎一模一样。
五诗禾闻言,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点点,但那笑意依旧没有到达眼底。
“是吗?那大概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吧。”
南鸣律看着五诗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问出了一个比较实际、也符合社交逻辑的问题。
“你刚刚说,你已经大四毕业了。” 南鸣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五诗禾脸上,“那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五诗禾思考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耳畔的鱼鳍随着这个思考的动作极轻微地翕动。
“唔……年龄啊。” 她沉吟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如果按虚岁算的话……应该是,二十四岁了吧?或者二十三?”
她又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她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确切的年龄,只是给出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说完,她重新看向南鸣律,目光在他年轻、还带着明显少年感的脸庞上扫过,反过来问道:
“你应该只有十七岁?还是快十八了?”
“十七。” 南鸣律简洁地回答。
“十七啊……”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平静的微笑,“差了六七岁呢,怎么样,要叫我……姐姐什么的吗?”
南鸣律闻言,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波动。
叫姐姐?
他看了看五诗禾那张清秀但沉静、气质远比实际年龄显得疏离成熟的脸,又快速回顾了一下两人从重逢到现在的短暂交流。
“……诗禾姐?”
五诗禾听到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南鸣律真的会叫出口,随即,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弧度也更大的笑容。
“噗……” 她甚至轻轻地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很快又收敛了,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并没有笑出泪花的眼角,摇了摇头。
“听起来好奇怪哦。” 她直言不讳地评价道,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还是算了吧,直接叫我五诗禾就好,或者……诗禾也可以。”
她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真的在意称呼,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夜的痕迹,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浅蓝色。
“我该回去了。” 她抱着笔记本,对南鸣律点了点头,“那么下次见,南鸣律,微信联系。”
“嗯,再见。”
五诗禾不再多言,转身,抱着她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沿着溪边的小路,步履轻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