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南鸣律继续沿着记忆中模糊的小路向前走。
小镇的清晨逐渐苏醒,远处传来更多的生活声响——自行车铃铛、开门声、主妇们互相招呼的方言。
他绕过几栋老屋,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的路渐渐有了坡度,两旁的房屋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
空气更加清新湿润,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记忆的碎片似乎被这水声唤醒,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记得这条路通往小镇边缘一座不高的山丘,山脚下有一片缓坡草甸,草甸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小时候每逢夏日他总爱偷偷溜到这里,脱了鞋袜,把整个小腿甚至大半个身子泡在凉沁沁的溪水里,逗弄水中的小鱼小虾,一待就是大半天,此没少被担心他安全的栗音凑教训,但他总是记不住,或者说是抵挡不住那溪水的诱惑。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条小溪还在不在,是否还像记忆中那样清澈。
水声越来越清晰,南鸣律拨开一丛过于茂盛的、挂着露水的狗尾巴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熟悉的、绿意盎然的草坡出现在眼前,向下延伸,草坡尽头,果然有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欢快的小溪,在晨光下粼粼闪动,撞击着溪中的卵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然而,当南鸣律的目光顺着溪流移动,准备走下去看看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小溪还在,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但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南鸣律年龄相仿的女生,她背对着南鸣律来的方向,面朝着小溪,微微低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裙摆垂在青石边缘,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露出的白皙耳廓上方,并非哺乳动物或鸟类的耳朵,而是两片半透明的、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细腻脉络的鱼鳍,正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或专注的情绪,极其缓慢地一张一翕。阳光穿过那近乎透明的鳍膜,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
她的腿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姿态安静而投入。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草坡上传来的、不同于风拂过草叶的细微动静——或许是南鸣律拨开草丛的声音,或许是脚步声——女生书写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南鸣律站立的位置,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南鸣律看清了她的正脸,那是一张相当清秀白皙的脸庞,五官精致,她的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正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茫然和探究,看向突然出现在这清晨溪畔的不速之客。
视线相接的瞬间,南鸣律也注意到,在她纤细优美的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可见几片细小整齐的灰色鳞片,这些鳞片和自己身上那些坚硬、深色、带有防御性质的鳄鱼鳞片截然不同,更加精致,充满水生生物的特质。
某种鱼类亚人。
南鸣律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而且,看这耳鳍和鳞片的特征,似乎并非常见的鱼种。
但很快,南鸣律意识到自己一直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的、显然希望独处的女生看,实在非常不礼貌,对方那沉静的目光也让他感到一丝唐突的尴尬。
他立刻移开了视线,脚步向后微撤,打算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打扰对方这宁静的独处时光。
“等等。”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不确定,但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
南鸣律准备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看向溪边的女生。
她已经完全转过了身,面向着他,膝上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里面的茫然和探究褪去。
“那个……请问,是南鸣律吗?”
南鸣律微微一怔。
对方竟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和疑惑,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用略带询问的语气道:“是我,你是……?”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女生那双原本显得有些空洞无神的黑色眼眸,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光彩,虽然那光彩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沉静,但她整个人的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青石上站起身,动作轻巧地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和草屑,然后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沿着溪边的碎石滩,小跑着来到了草坡下方,站到了南鸣律面前不远处。
距离拉近,南鸣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脖颈上那些排列细密的灰色鳞片,以及她耳畔那对半透明鱼鳍微微颤动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微微仰起脸看着南鸣律,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丝期待:
“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在记忆中快速搜索,试图将眼前这张清秀沉静的脸、鱼类亚人的特征,与某个名字或形象对应起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回想,脑海中的画面依旧模糊,只有一些关于这条小溪、这片草坡的零碎片段。
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女生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她反而轻轻地、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那双眼睛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甚至空洞,这个笑容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非但没有显得温暖,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诡异”的平静感。
“是吗……” 她低声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耳鳍随之轻摆,“那……再仔细想一想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在这条小溪边,有没有什么人……曾经带着你看过一本很特别的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书名叫做……《巴比伦彩票》?”
《巴比伦彩票》?
这个书名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进了南鸣律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发出“咔哒”一声微响。
模糊的画面瞬间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来了,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
小时候,在这里时,他确实经常独自或偷偷溜到这条小溪边玩耍,小镇的娱乐有限,对于一个识字不多、性格又偏孤僻的孩子来说,能安静待着的地方不多。
他记得在溪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用木板搭起来的旧报刊亭,店主是个总是戴着老花镜、昏昏欲睡的老爷爷,报刊亭里堆满了各种旧书、杂志和报纸,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
他偶尔会蹲在报刊亭外面,隔着玻璃好奇地打量里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画,有时候,老爷爷心情好,会允许他进去待一会儿,但叮嘱他不能乱动。
然后……似乎有另一个人,也经常出现在那里。
一个年纪比他稍大一些的女孩,她总是很安静,要么坐在报刊亭角落的小凳子上看书,要么就抱着书走到溪边,坐在石头上看,她看书的侧影,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
他那时候还不怎么识字,对那些厚厚的、满是文字的书本既好奇又畏惧,他好像……确实曾因为无聊,或者被某本书古怪的封面吸引,凑到那个女孩身边,指着书页上扭曲的图案或奇怪的标题问东问西。
而那个女孩似乎从未嫌他烦,她会用平静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给他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有时候是某个离奇的故事片段,有时候是些艰深晦涩的句子,他大多听不懂,但那平静的朗读声,混合着溪水的潺潺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他童年记忆里一段奇特而宁静的背景音。
《巴比伦彩票》……他好像有点印象了,那是一本封面很旧、纸张发黄的书,里面的故事光怪陆离,充满了荒诞的规则和无法理解的“抽签”,当时听得他一头雾水,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莫名地吸引了他,让他缠着女孩多念了几段。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更多的细节涌入,女孩似乎总是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很黑,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没什么起伏,眼睛……好像也总是像现在这样,沉静得有些过分,看人的时候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我好像……” 南鸣律的眉头松开,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恍然,“……记起来了一点,小时候在报刊亭有个人给我念过书,是你吗?”
“没错。” 女生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微笑,她没有追问“然后呢”,也没有试图唤起他更多的记忆,只是用一种陈述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是我,五诗禾,下口鲇亚人。”
她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南鸣律,补充了最后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现在,稍微记起来……更多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