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鸣律照常去了学校。
他的目光扫过浅书怜空着的座位,又掠过小春同样无人的位置。
她们都没来,这倒在意料之中,昨晚那样的经历,无论是身体上遭受的捆绑禁锢、吸入的迷药,还是精神上直面死亡的极致恐惧,都需要时间来平复,医院那边应该也给她们开了假条。
南鸣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却没什么心思看进去。
左眼视野依旧有些模糊,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还伴随着轻微的胀痛,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那层毛玻璃感更明显了。
医生说过,视神经和角膜的损伤能否完全恢复是未知数。
上午的课程平淡地过去,课间时,有相熟的同学低声议论着昨天西郊工厂区的“大规模警方行动”和“黑社会火并”的传闻,消息已经在小范围流传,但细节模糊。
没有人将这件事和请假的浅书怜、小春,或者南鸣律明确联系起来。
午休铃声响起,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了运动场。
运动会在即,他答应了浅书怜要参加4x100米接力,原本约定好放学后一起练习,现在浅书怜不在,他需要自己加紧练习。
空荡的运动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同样在自主训练的学生,南鸣律做了简单的热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腿部肌肉,然后摆好起跑姿势,试着冲刺了几次。
速度尚可,但爆发力明显因为身体的疲惫和未愈的伤痛打了折扣,步伐的节奏也有些滞涩,最关键的是,交接棒的练习需要配合。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空旷的跑道。
找谁呢?编辑部的人?乙辻光还坐着轮椅养伤,池凛羽和三下肃还在处理编辑部剩余的工作,与地织等人则还要练习自己在运动会上报名的项目........
这时,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点惊讶和犹疑的轻柔女声:
“……喂?南、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 南鸣律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现在有空吗?”
“诶?有、有的……怎么了?”
“麻烦你来运动场一趟,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啊……好、好的!我马上来!” 电话那头的后杉睦答应得很快,声音里那点犹疑被一种混合着紧张和隐约兴奋的情绪取代。
大约五分钟后,后杉睦小跑着出现在了运动场入口,她似乎是从教室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微微有些气喘,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怎么了吗,南鸣律同学?”
“没什么大事。” 南鸣律轻描淡写地带过,从放在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两根练习用的接力棒,递了一根给她,“我需要练一下接力赛的交接棒,本来是跟浅书怜配合,但她今天请假了,能拜托你吗?”
后杉睦接过那根轻巧的木棒,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心里那点因为被他主动联系而升起的小小雀跃稍微沉淀下来。
原来是因为浅书怜同学不在……不过,他需要帮忙时能想到自己,这已经让她很知足了。
她立刻点头,背后的翅膀又扑扇了一下,语气很肯定:
“没问题,交给我吧!”
她答应得十分爽快,这让南鸣律注意到她似乎挺闲的样子。
“你运动会没报项目?”
后杉睦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接力棒:
“嗯……没办法呀,我实在是不擅长运动。” 她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背后那对黑色蝠翼,翅膀的薄膜在阳光下透出暗紫色的光泽,“说到底,身为蝙蝠亚人,却连飞都飞不起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但并没有太多沮丧,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倒也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但这直白的认同反而让后杉睦觉得轻松,比起那些“没关系啦”、“慢慢练习总会好的”之类的客套,南鸣律这种就事论事的反应更让她舒服。
“那么,开始吧。” 南鸣律走到跑道上,用脚点了点地面,“你从这里起跑,模拟第二棒选手,加速跑到前面那个标志,”
“明白!” 后杉睦握紧接力棒,深吸一口气,走到南鸣律指定的起跑位置,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不擅长运动,但基本的跑步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想到要在南鸣律面前跑步,还要完成这种需要配合的动作,心里不禁有点紧张,握着接力棒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南鸣律则后退了十几米,摆出接棒前的预备起跑姿势。
二人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起跑、加速、递棒、接棒的动作。
后杉睦努力地加速、减速、递出接力棒,南鸣律则一次次稳定地接棒,然后继续冲刺,阳光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练习进行了十几轮,两人都出了些汗,呼吸也变得更加明显。
然而,在后杉睦又一次完成递棒、看着南鸣律握紧接力棒加速冲出去时,她敏锐地注意到,南鸣律这次接棒后的启动步伐,似乎比之前慢了一瞬,而且在最初的几步加速中,他右肩的动作显得有点僵硬,不像之前那样流畅自然。
等他减速走回来时,后杉睦没有立刻回到起跑位置,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犹豫了一下,后杉睦还是抬起头,带着关切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累了?刚才接棒的时候,你的动作好像有点……不太协调?”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避开后杉睦探究的视线,抬起左手,状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和肩膀,动作间,衣服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尤其是右腹侧和左肩的枪伤处,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没什么。”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可能刚才热身没做开,有点拉伤。”
他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绝口不提昨晚的生死搏杀和身上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躺上至少半个月的伤势,那些事情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徒增担忧或麻烦。
后杉睦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脸上除了惯常的冷淡和些许运动后的疲惫,看不出更多端倪。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吧?运动会马上就到了,要是在比赛前因为训练受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嗯,也好。”
两人走到运动场边缘树荫下的长椅旁,南鸣律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去,闭上右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而后杉睦没有立刻坐下,她看了看南鸣律略显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额头,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自动售卖机。
“南鸣律同学,你等一下哦。” 她说着,小跑着朝售卖机去了。
南鸣律抬起眼皮,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跑到售卖机前,低头操作着,不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冒着冰凉水汽的饮料走了回来。
“给。” 她将其中一罐递到南鸣律面前,是普通的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南鸣律看着那罐可乐,又抬眼看了看后杉睦,她自己也拿着一罐,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笑容,背后的黑色小翅膀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无意识地轻轻翕动着。
“……谢了。” 他伸手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后杉睦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也打开了自己的可乐,小口地喝着。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南鸣律,他仰头灌下几口可乐后,只是沉默地望着运动场的方向,侧脸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有些疏离。
“说起来,” 后杉睦试着打破沉默,“等运动会结束了,就该是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了吧?想想还真是……有点紧张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南鸣律转过头,灰色的竖瞳看了她一眼。
“不是还有一段时间么,现在紧张什么。”
“话是这么说啦……” 后杉睦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苦恼,“因为我的成绩……真的很一般嘛,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后,课程一下子难了好多,感觉好多时候一节课听下来,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要是考试的话,估计会有好几科不及格吧……”
她说完,像是寻求认同或安慰似的,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南鸣同学的成绩怎么样?”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清楚,毕竟还没正式考过试,不过上课的内容大部分能听懂。”
这听在后杉睦耳中,简直和“成绩很好”没什么区别,她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混合着钦佩和淡淡羡慕的神情:
“能听懂就已经很厉害了啊……真羡慕,我感觉自己就算课后花时间复习,也总是抓不住重点。” 她说着,有些懊恼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垂在肩侧的发梢。
但很快,她又像是要把这些烦恼暂时抛开似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让自己振作起来。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些了!反正离考试还有段日子呢。” 她重新扬起一个笑容,虽然带着点勉强,但眼神亮了一些,“等期末考完试,就是假期了!南鸣律,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吗?要出去玩吗?”
南鸣律看着她瞬间切换话题的样子,没什么反应,只是摇了摇头。
“按照惯例,放假后会和我爸妈一起回老家。”
“诶?” 后杉睦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回老家?南鸣同学原来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那……你的老家在哪儿呀?远吗?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她对南鸣律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这种听起来似乎很私人的、关于“根”的信息。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运动场边摇曳的树影,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倒也没多远,不过就是一个很偏僻的乡下小村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能和家人一起回老家,感觉也很不错呢,一定很安静,空气也很好吧。”
“嗯。”
回答完后,南鸣律仰头将最后一点可乐喝完,铝罐在他手中被轻轻捏扁。
他站起身,将空罐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啊,好。”
两人一起离开树荫,朝着教学楼走去,关于老家的话题似乎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但后杉睦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丝隐隐的直觉——南鸣律口中的那个“偏僻乡下小村子”,恐怕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没什么特别”。
只是她不会去深究,如果他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能像现在这样分享一罐可乐,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知道一点点关于他的、别人或许不知道的小事,对她而言,就已经是这一天里最值得珍藏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