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说回正题,南鸣律同学,我需要你详细说明,今天晚上,你是如何找到那个位于西郊废弃工厂区的非法拘禁窝点的?又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不先报警?”
南鸣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去了那家按摩店,假装是顾客,点了个按摩,给我按摩的是个虎亚人,手法很专业,但房间里点了奇怪的香,想让我昏睡,我假装被迷倒,她果然拿出针管想抽我的血,我制住了她,问出了他们关人的地方,就在西郊的旧纺织厂仓库,她还想反抗,叫了人……后面的事情,你们在仓库都看到了。”南鸣律简单的回答道,“至于报警......当时那种情况已经没时间报警了。”
熊猫刑警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所以,你是根据朋友的异常反馈,怀疑按摩店,然后冒险潜入取证,逼问出地点,再独自赶去救援?”
“嗯。” 南鸣律点头,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得知按摩店有问题是偷听来的。
“很冒险,也很……有效。” 熊猫刑警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个虎亚人按摩师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她交代的内容和你说的基本吻合,至于仓库里那些守卫……你的‘处理’方式,非常彻底,现场勘验初步判断,死亡三十五人,重伤致残十一人,轻伤三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意味着他们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熊猫刑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他摸了摸圆圆的鼻子,苦笑了一下:
“从结果论,是的,你救出了三十七名被囚禁的受害者,摧毁了一个重要窝点,拿到了关键线索,但是南鸣律同学,个人行使暴力,尤其是这种程度的暴力,在法律上是有很大问题的,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对方是犯罪分子,也需要严格的程序和认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南鸣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放缓了语气。
“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的行为,从动机和结果上看,确实是为了阻止犯罪、解救被困者,这一点毋庸置疑,法律会考虑到具体情况,尤其是当时事态紧急、受害者面临即时危险的特殊性,后续的调查和认定,我们会结合所有证据和证言,尽可能做出公正的判断,你自己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可能还会有一些必要的询问和程序要走。”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在这时,南鸣律那只一直紧闭的、受创的左眼,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覆盖在眼球表面的那层半透明瞬膜快速地从左到右滑过数次,仿佛在清理尘埃或调整湿润度,随后,左眼有些勉强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白部分还带着明显的血丝,瞳孔似乎对光线还有些不适应,微微收缩着,但确实能睁开了,只是视力可能还很模糊。
南鸣律似乎没太在意眼睛的细微变化,或者说疼痛和疲惫让他无暇顾及。
“别告诉我妈我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补充道:
“他们会担心的。”
—
病房里只剩下浅书怜一个人。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顽固地萦绕在鼻腔深处、记忆里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恐惧,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暴戾气息。
即使知道那只是过度惊吓后的应激反应,她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被单,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只抓住一片湿冷的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浅书怜猛地一颤,惊弓之鸟般缩紧了身体,惊恐地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走了进来,然后又轻轻将门带上。
是南鸣律。
看到南鸣律,浅书怜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他……不是应该在接受检查和治疗吗?那些枪伤,那些可怕的伤口……
南鸣律走进来,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浅书怜苍白憔悴、还带着未干泪痕的脸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没事了吗?”
这简单的问候,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浅书怜心里某个紧绷到极点的阀门。
浅书怜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没事了”,而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仿佛想用疼痛堵住喉咙里的哽咽,可泪水却完全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脸颊和病号服的衣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瘦削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来。
南鸣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迟疑了片刻后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是治疗后的疼痛,或者残留的恐惧让她情绪崩溃。
浅书怜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对……对不起……南鸣律同学……真的……真的对不起……”
南鸣律更困惑了。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受伤了?他觉得这没必要。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去的。” 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点生硬,“我没事。”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浅书怜哭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我竟然……对你身上的味道……感到了恐惧……和那个时候……和那个要伤害我的黑衣人一样的恐惧……我控制不住……身体自己就……”
她语无伦次,但南鸣律听明白了。
他想起在仓库里,自己刚刚解决掉那个屠夫,身上沾满鲜血和杀气,靠近她时,她那种源自本能的、炸毛般的剧烈反应,和最后那狠狠的一咬。
“我……我甚至还咬了你……” 浅书怜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羞愧,“你明明……是来救我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我……我却像害怕敌人一样害怕你……还攻击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那哭声里不仅仅有恐惧的余韵,更多的是对自己当时反应的深切懊悔和自责。
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对拼死来救自己的朋友露出了獠牙。
南鸣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她破碎的道歉和哭泣,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其实明白的,在仓库那种极端环境下,他为了速战速决,没有丝毫保留,完全释放了作为掠食者的凶性和力量,身上沾染的血腥和杀气浓烈到足以让任何感知敏锐的亚人感到本能的威胁,浅书怜是犬亚人,虽然平时比较迟钝,但嗅对危险气息的感知毕竟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的恐惧和攻击,并非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危险”本身,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用理智轻易压制的生存本能。
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觉得这很正常,倒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分辨敌友的反而不正常。
看着浅书怜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成这样的女孩子。
想了想,南鸣律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病床边,却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伸出了那只曾经被她咬过、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右手,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你看。”
浅书怜的哭声顿了一下,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他的手。
“不疼,也没事。” 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那种时候害怕是正常的,换作是我也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别哭了,都结束了。”
南鸣律笨拙的安慰并没能立刻止住浅书怜的泪水,她依旧摇着头,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断续地传出来:
“不……不一样的……你不明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清晰一些,却带着更重的哭腔,“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因为种族、因为气息,就对别人抱有偏见、感到恐惧的人……我觉得那很蠢,很没道理……可是……可是我自己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南鸣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盛满了破碎的自我厌弃。
“我当时真的好害怕你身上的味道……和害怕那个黑衣人是一样的……我控制不了……”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我甚至……甚至攻击了你……我这样的人……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说完,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
在她看来,自己对朋友露出了獠牙,这份源于本能的“背叛”已经彻底玷污了他们的友谊,让她再也无颜以对。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眯了眯眼。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就在浅书怜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继续用那干巴巴的“没事”来回应时,他却突然开口,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
“我认识两个人。”
浅书怜的哭声顿了一下,有些茫然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视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南鸣律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一个是灰狼亚人,一个是渡鸦亚人。”
浅书怜困惑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有一次,渡鸦在修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用工具划破了手掌,流了很多血。” 南鸣律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灰狼当时就在旁边,血腥味突然涌出来……她产生了应激反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忘记了哭泣。
“灰狼没控制住,扑过去,一口咬在了渡鸦的肩膀上,咬得很深,血流得比手掌上的伤口还多,等灰狼清醒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渡鸦肩膀上留下了一圈很深的牙印,好久才好。”
浅书怜听得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为、为什么要说这个……?”
南鸣律这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耸了耸肩,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那两个人,是我爸妈。”
“……” 浅书怜彻底呆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只是想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竖瞳里映出她呆愣的模样,“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因为我妈突然应激,咬了我爸一口,我爸就要和她离婚吗?”
“并没有,他们两个在那件事之后也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比之前还要腻歪了。” 他看向浅书怜,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坦然,“你也一样,没必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近乎调侃的意味:
“更何况,你还没把我咬得鲜血淋漓呢。”
浅书怜呆呆地看着南鸣律,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那只曾经被她“攻击”过、此刻却安然无恙的手,所有的自我谴责和绝望的预言,在这个过于生活化、甚至有点狼狈的“父母轶事”面前,突然显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还控制不住,浅书怜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在南鸣律的脸上和他伸出的手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颤抖地伸出了自己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碰触了一下南鸣律的手背,那温暖而坚实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紧紧地将南鸣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凉,还在细微地发抖,但握得很用力。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南鸣律,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未散的泪光、深深的感激,以及一种重获什么的释然。
“谢谢你……南鸣律……真的谢谢你……”
不仅仅是为他来救她,更是为他在她最自我厌恶、最崩溃的时候,用这种奇特又有效的方式,接住了她,告诉她“没关系”。
南鸣律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浅书怜那双重新亮起一点光亮的眼睛,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出现在了他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总算解决了”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