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气氛,公安局某间保密级别较高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厚重的窗帘拉拢,隔绝了外界光线,只有会议桌上方惨白的LED灯管照亮着桌上散乱的文件、照片和一些装在证物袋里的物品。
熊猫刑警站在投影幕布前,他身上那件常穿的夹克沾了些灰尘,圆圆的脸上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灼人的严肃。
他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幕布上闪过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仓库内部凌乱的铁笼、地面深褐色的血迹、被解救者惊恐呆滞的面容、守卫们扭曲的尸体,以及……一些从现场隐秘角落搜出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经过粗略处理的骨骼标本、封装在特殊容器中的暗红色液体、用低温箱保存的、来源不明的器官组织切片,甚至还有几块带着特殊斑纹、被初步剥离硝制的皮毛。
“……综上所述,” 熊猫刑警关掉投影,转向会议桌主座的方向,“根据现场勘验结果、被捕嫌疑人的初步口供,以及这些查获的‘物品’,我们现在可以基本确定,昨晚被捣毁的这个窝点,属于一个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犯罪链条完整的非法集团,他们的‘业务’范围,远不止我们最初推测的‘绑架并贩卖活体亚人’。”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那些证物照片上一一划过。
“骨骼,经过初步处理,疑似用于某些地下收藏或迷信用途;血液,采集和保存方式专业;器官切片,新鲜程度不同,但都取自具有鲜明种族特征的亚人部位;皮毛……更不用说。” 熊猫刑警的眉头紧紧锁着,语气里压抑着怒火,“这是一个将亚人物化到极点的、彻底的反亚人罪行链条,他们在按照一份‘清单’,把活生生的亚人,拆解成可以标价出售的‘零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主座上那个一直沉默听着的身影。
那并非警局的局长,而是一个更加位高权重的存在。
这片亚人自治区的市长,一位狮亚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靠着宽大的皮质座椅,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深邃的表情。
听着熊猫刑警的汇报,看着幕布上那些堪称地狱景象的照片,市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眉头紧锁,形成深刻的川字纹,猛地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出。
“……难以置信,在现在这个社会,竟然……还有如此肮脏、如此野蛮的交易存在吗……”市长喃喃道。
熊猫刑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语气急切而坚定:
“市长先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立刻行动,深挖到底!这个窝点只是冰山一角,那个按摩师级别太低,无法提供更多关于组织源头和上层买家的核心信息,但我们可以肯定,类似‘沐·时光’那样的前端筛选点,绝不止一个!他们一定有更多人员潜伏在按摩、理疗、甚至正规的体检、美容等等能够合法接触亚人、获取生物信息的行业里!”
“我请求,立刻给予我们特别调查组更高的权限,扩大搜查范围,并协调各部门,在整个自治区范围内,启动一次针对此类潜在犯罪网络的专项严打行动!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最近频发的‘食杀案’,很可能就与之密切相关!”
熊猫刑警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当务之急。
然而,市长听完他的话,并没有立刻表态支持,他只是沉默地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将还剩一小截的雪茄,用力地按熄在面前厚重的烟灰缸里。
火星熄灭,升起最后一缕细微的青烟。
“不。” 市长开口,“调查,先到此为止。”
熊猫刑警猛地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决心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市长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调查到此为止。” 市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把这个仓库的案子,把手头这些人,证据链做扎实,尽快结案,向社会公布,我们成功破获了一个恶性绑架团伙,解救了所有受害者,主犯已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就这样,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证物照片。
“……不用管了。”
“为、为什么?!” 熊猫刑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甚至顾不上上下级的礼仪,“市长先生!这绝不是普通的绑架团伙!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反亚人犯罪网络!他们残害我们的同胞,把亚人当作牲畜一样拆卖!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那些潜在的窝点怎么办?那些还没落网的买家怎么办?那些可能还在继续发生的罪行怎么办?!”
面对熊猫刑警的质问,市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警长先生啊,你破获了这么大一个案子,真是辛苦了,作为犒劳,也为了你的身体和精神考虑,” 他看向熊猫刑警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色,“我替你们局长做主,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带薪,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陪陪家人,钓钓鱼,散散心,暂时别想别的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熊猫刑警一眼,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转身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中。
“砰。”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熊猫刑警的心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主座,又看向幕布上定格的那张——从冰冷容器里取出的、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属于某个不知名亚人的、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球标本照片。
—
放学后,南鸣律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母亲栗音凑发来的消息。
【小律,回家路上方便的话去超市带根葱回来好吗?晚上炖汤用,家里的用完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小油菜也买一点,爱你的妈妈~】
消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母亲很少发表情包,看着这条消息让南鸣律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折返回去是肯定的,但为了根葱和小油菜特意跑去大超市,未免有些兴师动众。
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很快锁定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
这种便利店虽然蔬菜种类不多,但像葱这类常用配菜通常会有,品相也还过得去。
他调转方向,朝着那家亮着白色灯箱的便利店走去,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发出“叮咚”一声悦耳的电子音,向两侧滑开。
南鸣律径直走向生鲜冷藏柜,果然,在一小排用保鲜膜封好的蔬菜区,他找到了品相还算水灵的香葱和小油菜。
他各拿了一份,又顺手从旁边的冷饮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拿着选好的东西,他走到收银台前,而收银台后,一个戴着便利店标志性鸭舌帽、穿着深色工装围裙的员工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零钱或核对小票。
南鸣律将葱、油菜和矿泉水放在收银台光滑的黑色传送带上,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准备调出付款码。
“一共五块三。”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收银台后传来,同时响起的是扫码枪“嘀”的一声。
南鸣律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位“店员”也抬起头,看向顾客,显然是为了进行例行的收款确认或询问是否需要购物袋。
四目相对。
站在收银台后的,是池凛羽。
她身上套着那件对她而言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便利店工装围裙,里面是普通的白色T恤,黑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逃出,垂在颊边。
她的脸色比平时看起来更加苍白一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显然,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南鸣律,握着扫码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另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将本来就压得够低的鸭舌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似乎想遮住更多的脸,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是你啊,我、我刚才没注意……”
南鸣律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他打量着池凛羽这身从未见过的打扮,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你还真的出来打工了啊。”
池凛羽似乎因为被他点破而有些窘迫,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她将扫码枪放回支架,开始将台面上的商品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动作有些快,但还算稳当。
“没办法。” 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隐藏的疲惫,“我想早点把钱攒够把相机赎回来,那家店的老板说,最多帮我留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一台专业相机在典当行的停留时间来说,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南鸣律看着她低头装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沉默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调付款码,而是点开了转账界面。
“缺多少?我可以先……”
“不用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池凛羽打断,她已经装好了袋子,将其轻轻推到南鸣律面前。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收留我,还……” 她顿了顿,没有具体说“还”什么,“所以我不能再麻烦你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南鸣律看了她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收回了手机,重新调出付款码,递到扫码器前。
“嘀。” 支付成功。
池凛羽撕下小票,连同塑料袋一起递给他,例行公事般地说:“谢谢惠顾,请拿好您的小票。”
南鸣律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工作。”
“……前天。” 池凛羽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晚班,五点到十一点,周末白天也排了班。”
“……注意休息。”
池凛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向一旁,似乎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打开,又有顾客走了进来,池凛羽立刻像是进入了工作状态,挺直背,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标准的、略显僵硬的职业性微笑,看向新进来的顾客。
南鸣律知道她该忙了,他拎起塑料袋,最后看了她一眼。
“走了。”
池凛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