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浅书怜坐在病床边缘,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几处擦伤和淤青被仔细地涂抹了药膏,贴着纱布。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缓解,但那种冰冷粘腻的恐惧感依然紧紧包裹着她,让她的指尖时不时无法控制地轻颤。
一系列的检查,清创,处理……整个过程她都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配合着医生和护士的动作,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是铁笼外逼近的黑影,那被撕裂成两截的尸体,以及……南鸣律那只布满鳞片、沾满血污、被她死死咬住的手,和他脸上那道划过紧闭左眼的狰狞伤口。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猫头鹰女警走了进来,她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制服,穿着一套颜色柔和的便装,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脸上的神色是刻意的温和,试图冲淡那份职业带来的严肃感。
她在浅书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浅书怜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有些干涩,她舔了舔,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没、没事了……谢谢。” 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女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个……我的同学,小春,她……她还好吗?还有……南鸣律……南鸣律同学他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我看见了,他身上有很多血,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些语无伦次。
“别急,慢慢说。” 猫头鹰女警安抚地示意她放松,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你的朋友小春没事,她只是头上有些皮外伤,另外有轻微的脑震荡,但整体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她需要静养观察几天,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听到小春无大碍,浅书怜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点,但心依然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警,等待下文。
猫头鹰女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道:
“至于南鸣律同学……他目前正在接受更详细的身体检查,虽然看起来大多是皮外伤,但他身上确实有枪伤痕迹,还有一些较深的撕裂伤,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进行全面的检查,确保没有内出血或其他隐患,警方这边也需要记录他的伤势情况,作为重要的证据,所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看着浅书怜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补充道:
“他就在这间医院的另一区域,有我们的同事和医生在,会得到妥善处理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好休息。”
浅书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依然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小春没事,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南鸣律……枪伤,撕裂伤,还有他最后跪倒在地的样子……
沉默了几秒,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声音带着残留的颤音,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警察姐姐……那些人,那些绑架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地方,那些笼子……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和小春,还有那么多人?”
猫头鹰女警脸上的温和神情收敛了几分,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露出了专业而严肃的神色。
她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这正是我们目前全力调查的方向。”她缓缓说道,语气沉重,“根据现场解救出来的其他受害者初步口供,以及你们提到的那家‘沐·时光’按摩店线索,我们现在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专门针对亚人进行绑架、囚禁,并很可能进行非法交易的犯罪集团。”
浅书怜的呼吸一滞。
“你和你的朋友会被他们盯上并掳走,主要原因很可能就是你们之前去过那家店。”猫头鹰女警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怀疑,那家店所谓的‘高端服务’、‘深度理疗’,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幌子,他们利用按摩的便利私下采集顾客的血样,记录每一位客人的种族、血脉特征等生物信息,建立了一个详细的‘货源’数据库。”
“货源……”浅书怜喃喃重复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没错。”猫头鹰女警点头,“就像筛选商品,当有‘买家’提出需求,需要特定种族、特定特征的亚人时,他们就从数据库里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目标’,然后派人实施绑架,你和你的朋友很可能是刚好符合了某个‘订单’的要求,或者只是他们随机挑选、准备‘囤积’的‘货物’之一,那个仓库很可能只是他们的一个临时中转或储存据点,类似的窝点在这个城市,甚至更广的范围内,可能还有很多。”
浅书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又感受到了铁笼的冰冷。
“那……那些被绑走的人,最后会怎么样?那个黑衣人……他想对我……”她不敢再说下去,牙齿又开始轻轻打颤。
猫头鹰女警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关于“下场”的问题,那答案对于刚刚获救的少女来说太过残酷。
“还有一件事可能有关联,我们正在追查的、近期频发的‘食杀案’,其作案手法、挑选受害者的某些特征,与这个绑架组织的筛选模式,存在一些令人不安的相似点,不排除……两者之间存在联系的可能性。”
“食杀案……”
原来,自己和朋友们一时兴起去体验的所谓高级按摩,竟然是将自己送入虎口的诱饵,原来那些失踪的亚人,可能遭遇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而她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巨大的后怕和更深沉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手臂上,那几个曾被误认为是“针灸”留下的红点,此刻隐隐作痛,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知和侥幸。
良久,浅书怜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极轻地问:“那……南鸣同学他……一个人……是怎么找到那里,又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眼前再次浮现南鸣律浴血的身影,和黑衣人断裂的残躯。
那画面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犯罪组织的恐惧。
猫头鹰女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南鸣律是如何单枪匹马找到并捣毁那个窝点,如何以近乎非人的力量解决掉那么多组织成员,以及他展现出的远超普通亚人的战斗能力和恢复能力,这些她们其实也都还不清楚。
“关于南鸣律同学的具体行动细节,还在调查核实中。”她最终选择了比较官方的说法,“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他的行动直接解救了你和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摧毁了一个重要的犯罪据点,提供了关键线索,至于其他……等你的情绪和身体都更稳定一些,也许可以亲自问问他。”
—
另一边,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光冰冷地倾泻下来。
南鸣律赤着上身躺在手术台上,身下垫着一次性的无菌单。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初步清洗,露出下面狰狞的创面,最显眼的是左肩和右腹侧的两处圆形创伤,周围皮肤焦黑翻卷,是近距离枪击留下的痕迹,其他大大小小的撕裂伤和抓痕遍布在胸膛、手臂和背部,有些深可见骨,此刻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外翻的样子依然触目惊心,他脸上那道划过左眼的伤口也经过了初步处理,涂抹了药膏,但看起来依旧可怖。
麻醉医生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着监测仪器上依旧平稳的生命体征,又看了看南鸣律那双在无影灯下依旧清明的灰色竖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这体质……还真是特别。”麻醉医生放下手里的麻醉剂注射器,摇了摇头,“这已经是第三支了,剂量足够让一头成年亚洲象亚人睡上几个小时,按理说,就算是大型肉食亚人,代谢再快,这时候也该起效了。”
说着,他指了指南鸣律手臂上几个新鲜的针眼。
“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觉得困,或者哪里麻麻的?”
南鸣律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医生,眼瞳微微转动,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
“没有,伤口还是很痛。”
他说的是实话,麻药似乎只是轻微地钝化了表皮的痛感,但对于子弹嵌入肌肉和骨骼附近带来的深层锐痛,以及那些撕裂伤火辣辣的刺激,效果微乎其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处伤口的律动。
麻醉医生和旁边的主刀医生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惊奇的眼神。
主刀医生是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人,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手术器械,开口道:
“没办法了,常规麻醉对你无效,可能是你的神经系统或者肝脏代谢酶系对这类药物有极高的耐受性甚至抗性,这在某些稀有亚人种族中有过零星记载,但像你这么彻底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钳,示意护士准备好止血纱布和器械托盘。
“子弹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必须取出来,否则感染和后续问题会很麻烦,但深层清创和取弹的过程……会非常疼,麻药既然没用,” 主刀医生看着南鸣律的眼睛,“你就只能忍一忍了。”
听到这话,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忍一忍?他当然能忍,但清醒地感受刀刃切开皮肉、器械在体内翻搅寻找金属异物的感觉……光是想象就让他的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意。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主刀医生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几名护士使了个眼色:
“按住他,肩膀、手臂、腰部、还有腿,重点固定,注意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心率和血压,一旦有剧烈波动立刻告诉我。”
几名身强力壮的男护士立刻上前,用经过消毒的束缚带和手部按压,分别固定住了南鸣律的四肢和躯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到这一幕,南鸣律只能闭上那只完好的右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放松紧绷的肌肉,但身体的本能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剧痛而更加警戒。
—
“叮。”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转为绿色,轻微的电机声中,厚重的自动门向一侧滑开。
南鸣律走了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下还能看到包裹着左肩和腹部的厚重纱布边缘,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也被重新仔细处理过,贴上了无菌敷料。
他的步伐比平时缓慢沉重许多,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奇异的是,那份苍白之下,又隐隐透出一种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在涌动的红润,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此刻大多已经收敛、结痂,有些较浅的划痕甚至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印记,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手术室外的走廊长椅上,穿着便服的熊猫刑警正安静地坐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圆圆的黑色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尤其是在他那些快速愈合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
“结束了吗?” 熊猫刑警站起身,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职业性的审慎,“感觉怎么样?医生没给你用麻药吧?我看报告上写常规麻醉对你基本无效。”
南鸣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喘了口气,才低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眼上方的敷料,感受到下面皮肉缓慢生长的麻痒感。
熊猫刑警走到他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检测报告单。
“刚刚拿到了你的紧急基因对比和初步体测分析结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难怪你一个人能从那地方杀出来,还能留下那么多‘战果’。”
“你的基因序列里,除了显性的湾鳄和尼罗鳄亚人特征,还嵌入了两种……嗯,理论上应该已经灭绝了很久的史前生物的片段,初步预测是恐鳄和普鲁斯鳄,虽然占比不大,但活性很高,而且表现出罕见的协同表达,这大概解释了你的力量、防御、再生能力,以及对疼痛和神经抑制类药物的超高耐受性为什么都远超普通亚人,甚至超出已知的大型肉食亚人范畴。”
“.......那种事我也是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