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游乐园中,后杉睦和南鸣律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
彩色的气球密密麻麻地固定在背景板上,后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偶作为奖品,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大叔,正吆喝着招揽顾客。
“哇!那个蝙蝠玩偶好可爱!” 后杉睦眼睛一亮,指着挂在最高处、一个黑绒绒、有着红色大眼睛和紫色小翅膀的蝙蝠造型玩偶。
“那个?” 南鸣律瞥了一眼那个玩偶,又看了看摊位上摆着的气枪。
规则很简单,用特制子弹打破足够数量的气球,就能兑换相应档次的奖品,那个蝙蝠玩偶需要打破整整二十个气球,属于最高档。
“嗯!想要!” 后杉睦用力点头,脸上恢复了点活力。
她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把有些分量的气枪,笨拙地检查着,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给弹夹压入彩色的小子弹。
趁着后杉睦专注上子弹的间隙,南鸣律站在她身侧,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依旧热闹的人群,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后杉睦听清:
“对了。”
“嗯?” 后杉睦头也没抬,继续和最后一颗子弹较劲。
“你……以后最好还是别和那三个人来往了。”
后杉睦正在压子弹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指尖有些发白,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知道南鸣律指的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那些尖锐刻薄的话语,那虚伪的笑容,那被轻易舍弃的所谓“友情”……心脏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但她没有抬头,没有说“我已经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没有哭诉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她只是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夹,轻轻“咔哒”一声合上,然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南鸣律: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南鸣律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但后杉睦却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审视她的反应,或者说在斟酌怎么说才能让她接受,又不会让她太难堪。
“她们看起来……” 南鸣律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没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
这个说法很委婉,比起“她们在背后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她们只是把你当消遣”、“她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没当成真正的朋友”简直温和得像一句客套的评价。
后杉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感激,感激他即使做了那样的事,此刻还在小心地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是酸楚,为那段自己珍视却原来如此不堪的“友谊”。还有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因为他这份沉默的、不动声色的体贴。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里冰凉的气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嘲般的了然:
“……也是啊。”
没有追问,没有辩解,只是接受了这个结论,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杉睦深吸一口气,端起气枪,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背景板上那些晃动的彩色气球。
然而,或许是心神不宁,或许是本来就不擅长,又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让她手抖。
“啪!”
子弹射出,却擦着目标气球的边缘飞过,打在了后面的木板上,连气球的边都没碰到。
“啊!打歪了!” 后杉睦立刻懊恼地轻呼一声,放下枪,有些气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果然不行啊……”
南鸣律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伸出手。
“枪给我。”
“欸?” 后杉睦一愣,下意识地把气枪递了过去。
南鸣律接过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是在熟悉重量和手感,他甚至没有像后杉睦那样特意瞄准,只是随意地抬臂,枪口指向背景板,却不是后杉睦刚才瞄准的中间排,而是直接对准了挂在最高处、颜色最深、也意味着难度最大的几个小气球。
他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随意,但举枪的手臂稳得出奇,灰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啪!啪!啪!啪!”
接连四声清脆的爆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四个深色气球应声炸开,彩色的碎片飘落。
摊主大叔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南鸣律动作不停,手腕微调,枪口平移。
“啪!啪!啪!啪!啪!”
又是五声连响,另一边的五个气球也相继破裂。
接着,他调转枪口,开始清理中间和下方比较容易打的气球。
后杉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懊恼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气球在南鸣律的枪口下消失,周围零星几个围观的人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不到一分钟,背景板上属于最高奖项的那一行,二十个气球的位置全部空了出来。
南鸣律放下还在微微发热的气枪,看向同样有些发愣的摊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那个蝙蝠玩偶。”
“哦、哦!好!小哥厉害啊!” 摊主大叔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取下那个最大的黑色蝙蝠玩偶,递了过来。
南鸣律接过玩偶,看也没看,直接转身,塞进了还在发呆的后杉睦怀里。
毛绒绒、软乎乎的触感瞬间充满了怀抱,后杉睦下意识地抱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玩偶,抬头看向南鸣律。
“给、给我?”
“不然呢?” 南鸣律看着她怀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大玩偶,又移开了视线。
后杉睦抱着玩偶,脸颊更热了,心里那点小雀跃和不好意思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扑腾了几下背后的小翅膀。
“可是……这是你打下来的……”
“我不喜欢蝙蝠。” 南鸣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平淡地陈述。
“!” 后杉睦脸上的笑容一僵,扑腾的翅膀也瞬间停住,她眨了眨眼睛,有些错愕地看向南鸣律,随即她下意识地鼓起了嘴。
南鸣律瞥见她瞬间垮下的小脸和鼓起的腮帮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
“……只是单纯指蝙蝠这种生物,不是说别的。”
“哦……” 后杉睦听了这个补充,心里那点小疙瘩稍微松了点,但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抱着玩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试探着问,“那……南鸣律你喜欢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没敢那么直接,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风菱凪那张明艳张扬、带着狐狸特有魅惑感的脸,那个曾经让他陷入麻烦,也让他展现出另一面的前“女友”。
“难道是……风菱凪那样的狐狸?”
南鸣律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别提那件事。”
“对、对不起!” 后杉睦连忙道歉,心里懊悔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南鸣律没再计较,只是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游乐园的灯光渐次亮起,五彩斑斓,却也开始透出夜晚的凉意。
“不早了,我晚上还有事,回去吧。”
“……嗯,好。” 后杉睦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大玩偶,感觉刚才那股因为好奇和试探而升起的小小波澜,一下子被这平淡的告别冲散了。
玩偶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两人沉默着朝游乐园出口走去,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后杉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快到出口闸机时,南鸣律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略微放缓,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样,之前的人情就算还清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后杉睦原本就有些纷乱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失落和恐慌。
她抱着玩偶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还清了?
是啊,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假扮男友,应付朋友,是为了还她之前“帮忙”的人情,现在朋友走了,约会也结束了,人情债自然两清。
道理她都懂,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仿佛一段刚刚才开始有点温度、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关系,就要被这句轻飘飘的“还清了”给干净利落地斩断,退回到最初那种“认识但不熟”的普通同学状态。
她甚至可能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像今天这样和他待在一起一整天,看他打气球,听他虽然冷淡但确实在关心她的话语……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点急切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挽留什么的慌乱:
“那、那有没有利息什么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
人情债哪来的利息?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南鸣律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灰色的竖瞳在傍晚渐暗的光线中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哪儿有那种东西,总之周一再见吧。”
说完,他便径直汇入了离开游乐园的人流,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色彩斑斓的灯光和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后杉睦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巨大的蝙蝠玩偶,看着南鸣律消失的方向,心里和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
失落、懊恼、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杂在一起,让她感觉胸口闷闷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问自己。
为什么听到他说人情还清了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还想找借口和他有联系?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理不清,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还有此刻这种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理一理。
深吸了几口微凉的晚风,后杉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抱着玩偶,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玩偶很大,走路不太方便,但她抱得很紧。
车站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把玩偶放在腿上,下巴搁在玩偶毛绒绒的头顶,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发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的片段,尤其是南鸣律的样子……
就在她思绪纷乱的时候,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了厚厚的乌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啊,不会要下雨吧……” 后杉睦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她今天出门可没看天气预报,也没带伞。
然而老天爷似乎没听到她的祈祷,或者说听到了但故意唱反调,几滴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她的鼻尖和玩偶的绒毛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呀!” 后杉睦一惊,连忙站起身。
雨势转眼间就变大了,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路灯的光晕中拉起密密的雨帘。
车站虽然有顶棚,但四面透风,斜扫进来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她抱着玩偶,左看右看,试图寻找更避雨的地方,但周围除了这个车站,最近的建筑物也在百米开外,跑过去肯定淋成落汤鸡。
更糟糕的是,她舍不得把怀里这个崭新的、南鸣律赢来的玩偶举到头顶挡雨,那会弄脏弄湿它的。
就这么犹豫的片刻,冰凉的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单薄的背带裙很快贴在身上,带来不舒服的湿冷感,她瑟缩了一下,把玩偶抱得更紧,用身体尽量为它遮挡雨水,自己却几乎完全暴露在雨幕中,眼看就要被浇个透心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硬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时,头顶忽然一暗。
哗啦的雨声依旧,但冰凉的雨点却没有再落在她身上。
后杉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地撑开在她的头顶,隔绝了肆虐的雨水,伞面微微向她倾斜,将她整个人,连同怀里抱着的玩偶都笼罩在保护之下。
她惊讶地转过头。
南鸣律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伞,神情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
他的肩膀和发梢也沾了些雨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种雨夜特有的清冷感。
“……南鸣律?你、你怎么……”
南鸣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确保雨水不会溅到她,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
“你难道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吗?”
“我、我忘了……” 后杉睦脸一红,小声辩解。
南鸣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伞柄朝她的方向又递了递,意思很明显,拿着。
后杉睦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又看了看他同样被雨淋湿了一些的肩膀和头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她咬了咬下嘴唇,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别扭的眼神看向他,声音轻轻的:
“这……也算是在还人情吗?”
“不是,这是额外的。”
“……欸?”
看着后杉睦有些发懵的样子,南鸣律似乎不想再多做解释,直接将伞柄塞进了后杉睦空着的那只手里。
“拿着,车来了就赶紧上去。” 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然后不等后杉睦再说什么,便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中,朝着与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回头,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夜和街道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