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垃圾桶后面,后杉睦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她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从垃圾桶后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背带裙,迈着还有些发软的脚步,朝着南鸣律所在的休息区长椅走去。
南鸣律正坐在长椅上,一手拿着另外一杯饮料,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不远处缓缓旋转的摩天轮,侧脸在午后渐斜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后杉睦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的沙哑:
“那个……她们……去哪儿了?”
南鸣律闻声转过头,灰色的竖瞳看向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们有事,先走了。”
这个敷衍到极点的答案让后杉睦心里微微一酸,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提及那些伤人的话语,甚至没有说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用一句最简单的谎言轻描淡写地揭过了那难堪的一页,给了她一个维持表面平静的台阶。
后杉睦咬了咬下嘴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最终,她也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这样啊。”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上的那杯饮料递给了她。
那是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给,吐过之后喝点这个,胃会舒服点。”
后杉睦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蜂蜜牛奶,脸颊微微发热。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游乐园欢快的背景音乐和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蜂蜜牛奶的甜香在鼻尖萦绕,后杉睦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让依旧有些不适的胃部舒缓了许多。
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南鸣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摩天轮,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
“后杉睦不需要你们这种‘朋友’,我也不需要。”
“在我做出更多无礼的事情之前,你们最好自己走人。”
他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回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了几下。
“那个……” 后杉睦放下杯子,双手捧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声音有些迟疑和不确定,“既然……她们都走了……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就是……继续假装约会……什么的……” 后杉睦越说声音越小,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最初的“任务目标”已经消失了,这场戏似乎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
南鸣律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无所谓。” 他放下手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本来就很闲,回去了也是没事做,所以随你。”
听到他这么说,后杉睦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有些红。
“那……那就再待一会儿吧!来都来了,门票还挺贵的……” 她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用力喝了一大口蜂蜜牛奶。
“嗯。”
—
另一边,乙辻光的公寓。
虽然是周末,但房间里的气氛却称不上放松,乙辻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西松奈发表在校园论坛和文学社专栏上的那篇长文。
文章逻辑缜密,引经据典,笔锋犀利,不仅彻底剖析了风菱凪事件的恶劣影响,更将其上升到学生整体道德素养、校园文化氛围乃至制度监管漏洞的层面,最后掷地有声地提出了多项“整风”建议,呼吁学校加强相关教育和管理。
文章反响热烈,不仅在校内论坛被置顶加精,甚至引来了部分教师和家长的关注与讨论,文学社的声望和影响力借此水涨船高,西松奈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天内变得炙手可热。
而作为校刊编辑部的部长,乙辻光感到了一种无声的压力。
编辑部虽然也全程跟进报道了诬告案的仲裁过程,立场鲜明地支持了南鸣律,但更多是出于维护同僚的道义和对事实的追求,在舆论引导和深度挖掘上,显然被西松奈抢了先机,且对方打出的“道德建设”、“整风”旗号,在当下环境中更具话题性和“正确”性。
“啧。” 乙辻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此刻穿着一件印着卡通鲨鱼图案的连帽睡衣,帽子上的鲨鱼鳍软趴趴地耷拉着,与她此刻严肃的表情形成微妙反差。
扳回一城,必须想办法扳回一城,编辑部不能总是被动跟进,或者被文学社牵着鼻子走,需要有自己独家的、有分量的报道,重新确立在校园舆论中的引领地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运动会?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运动会固然是校园盛事,但年年都有,报道角度无非是赛事精彩瞬间、运动员专访、团体精神风貌,很难做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意,更别说达到西松奈这种引发广泛讨论的效果。
果然,还是得从更深层、更触及痛点的问题入手,就像西松奈这次巧妙抓住了“个人风气”和“道德污点”,将其扩大为对整体环境的批判和建议,那么,编辑部能从什么角度切入?
学校制度的不完善?这个方向倒是有文章可做,但制度问题涵盖面太广,教学、管理、社团活动、后勤保障……需要找到一个具体、且有足够爆点和讨论价值的切入点,不能空泛,要能像西松奈那样,从一个具体事件引申开去,直指核心。
安全?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学校附近发生的、疑似与“食杀案”相关的亚人遇袭事件,校园安全,尤其是涉及亚人特殊体质和潜在冲突的安全问题,似乎一直是个灰色地带,校方通常采取息事宁人或内部处理的态度,外界知之甚少。
如果……能挖出一些关于校园周边安全,或者涉及亚人学生权益保护的、未被充分关注的隐患或事件呢?这可比“风气”问题更尖锐,也更贴近部分学生的切身利益。
但前提是,得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至少是值得深入调查的线索,空口无凭只会被反咬一口。
想到这里,乙辻光稍微叹了口气,感到一阵脑力消耗后的疲惫。
一直坐在电脑前空想也不是办法,她需要换换脑子,也许出去走走,接触一下外界的信息,能激发新的灵感。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脱下了身上那件略显幼稚的鲨鱼睡衣,露出底下锻炼得匀称结实的身材。
她换上了一套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同色系的运动长裤,外面套了件灰色连帽卫衣,脚上踩了双舒适的运动鞋,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整个人瞬间从居家状态切换成干练利落的模样。
拿起手机和钥匙,乙辻光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决定去附近转转。
由于是午后,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乙辻光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闪烁的行人指示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漫无目的地闲逛似乎并没给她带来什么灵感,她正考虑着是去常去的那家书店转转,还是干脆回家继续对着电脑发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稚嫩却响亮的吵嚷声,由远及近。
“给我!快给我!”
“就不给!略略略!”
紧接着,两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旁跑过,跑在前面的那个孩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塑料风筝,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
后面那个孩子明显速度慢一些,急得小脸通红,一边喘气一边喊:“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把风筝还给我!”
他们追逐打闹着,径直冲向了马路对面,前面举着风筝的孩子顺利跑了过去,而后面的孩子眼看同伴过了马路,更加心急,也没顾上看两侧的车辆,埋头就往前冲。
“喂!看车!” 乙辻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然而已经晚了。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侧面的路口驶出,或许是因为午后街道空旷,车速并不慢,司机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有小孩从视线盲区冲出来,等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尖锐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吱!!!”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但惯性让车辆依旧带着恐怖的势头向前滑去,那个埋头猛冲的孩子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声吓傻了,呆呆地站在了马路中央,睁大眼睛看着急速逼近的车头,完全忘记了反应。
“危险!”
乙辻光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蹬地,整个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在车辆即将撞上的前一刻,乙辻光以一个近乎专业的滑铲姿势,险之又险地擦着地面冲到了孩子身边,双臂猛地抱住小孩娇小的身体,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同时腰腹发力,借助冲势向侧面竭力翻滚。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车辆的右前侧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到了乙辻光来不及完全避开的身体侧面,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即使她已经尽量卸力,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呃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人行道的路缘石才停了下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唔……呼……” 乙辻光仰面躺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其他声音,但她怀里护着的东西似乎还在动。
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个被她扑救的孩子似乎吓坏了,小脸惨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倒是没有哭,只是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没受什么外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没事吧?” 乙辻光忍着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松开手臂。
小孩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看起来意识清醒,肢体活动也无碍。
司机此刻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是个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他跑到两人身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声音都在发抖:
“小、小姐!你没事吧?!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天啊!天啊!都怪我!不、不是……是这孩子突然跑出来!我、我根本来不及……”
他语无伦次,既想查看情况又不敢乱动,慌乱中只能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带着哭腔反复念叨:
“救护车……对,救护车!坚持住啊小姐!”
乙辻光躺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从下半身蔓延开来,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她试着动了动双腿,结果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该死……
她心里暗骂一声。
虽然是自己大白鲨亚人,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强上不少,但她的优势更多在于水中的速度、力量,以及牙齿和皮肤的坚韧度,纯粹的抗冲击和骨骼强度自己远不如犀牛亚人这类,如果是南鸣律那家伙,就算被刚才那辆车正面撞上估计也就是在地上滚两圈,拍拍灰站起来就没事了。
但她不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腿的胫骨很可能骨裂甚至骨折了,肋骨大概也没能幸免。
她再次尝试用右臂撑地,想要坐起来或者至少换个不那么狼狈的姿势,但身体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发力,稍微一动就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她终于放弃,认命地瘫回冰冷的地面上,仰面看着头顶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乙辻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倒霉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