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过山车,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后杉睦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甚至顾不上看南鸣律和小汐她们的表情,捂着嘴,脸色惨白地朝着不远处指示牌上洗手间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南鸣律望着后杉睦仓皇逃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好有一家装饰可爱的甜品店。
“我去买点喝的。” 他对小汐三人简单说了一句,便迈步走向甜品店,他现在急需一点冰凉且正常的东西来驱散脑海里可能再次浮现的不妙联想,顺便……给那个麻烦的家伙也带一点能让她舒服些的东西,免得她等会儿状态更糟,徒增事端。
而此刻的女洗手间里,后杉睦正扒着洗手池边缘吐得昏天暗地,过山车的后劲加上之前的紧张情绪,让她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交代了。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她才虚弱地停下来,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拼命拍打脸颊,又漱了好几次口。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的自己,后杉睦简直欲哭无泪。
今天的她,实在是太丢脸了!
在朋友们面前,她和“男友”表现得疏离又古怪,漏洞百出,还要被追问接吻和过夜这种让人脚趾抠地的问题,在南鸣律面前就更不用提了,从见面开始就各种慌张失措,坐个过山车都能晕到吐,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胳膊不放……最后居然是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冲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但心里的羞耻感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拥有某种瞬间移动的超能力,直接从这里消失。
说到底……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内心哀嚎。
提出假扮男友的人是我,结果南鸣律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游刃有余,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笨蛋一样在这里手忙脚乱、小鹿乱撞、最后还吐得稀里哗啦!
小鹿乱撞?这个词突然蹦进脑海,让后杉睦猛地一愣,随即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丝被自己察觉的、更加难以言喻的慌乱。
为什么……会对南鸣律心跳加速?是因为他今天打扮得太超出预期了吗?还是因为……在过山车那样无助的时刻,抓住他手臂时感受到的、意外的可靠?或者,更早之前,在他答应帮忙,甚至“精心”准备了这次会面的时候?
不,不对!这一定只是紧张和尴尬导致的错觉!是因为撒谎的压力!是因为怕被拆穿!南鸣律只是为了还人情,才勉为其难地配合她这个愚蠢的谎言,他那种冷淡又怕麻烦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对这种事上心?
她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试图将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悸动压下去。
用纸巾擦干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后杉睦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不能在洗手间里躲一辈子,外面在等她,这场荒诞的“约会”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强作镇定的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朝着刚才大家所在的休息区长椅方向走去。
不远处,南鸣律正提着一个印有甜品店logo的纸袋走回来,里面隐约可见几杯饮料,而小汐、蛙野和明里三人正围在他身边,似乎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
后杉睦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过去,却听到小汐清晰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啊,南鸣同学,说起来……小睦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后杉睦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旁边一个大型装饰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南鸣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向提问的小汐,语气平淡地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却似乎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蛙野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清脆,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躲在暗处的后杉睦如坠冰窟: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完全就不搭嘛。” 蛙野耸耸肩,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打量了一圈,又朝洗手间方向瞥了一眼,“尤其是小睦那副样子,毛毛躁躁的,在你旁边简直像个小孩子,该不会……南鸣同学其实是被她硬拽过来,假装男朋友的吧?为了在我们面前撑面子?”
暴露了?!
后杉睦紧紧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冰凉。
南鸣律会怎么回答?直接承认吗?那她所有的伪装和努力,还有那点可怜的自尊,都会在朋友们面前彻底粉碎……而此时,南鸣律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吗,尽管他尽力配合,但后杉睦那过于紧张和不自然的表现,加上两人之间缺乏情侣应有的亲密感,被看出来也不奇怪,不过……
“可能她第一次带我出来见朋友,有点害羞而已。” 南鸣律的声音依旧平稳,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诶?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真的是情侣咯?” 蛙野追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信。
“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明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南鸣律,问出了更直接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你看上后杉睦哪里了?”
小汐也凑近一步,脸上带着看似无害的甜美笑容,接话道:
“对啊,南鸣同学条件这么好,小睦那家伙,身材嘛平平无奇,性格也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跟初中时候比起来好像完全没长大呢,你看,连坐个过山车都能吐,真是……” 她掩着嘴,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暖意,“笑死人了。”
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后杉睦,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身材平平无奇……幼稚得像小孩子……完全没长大……笑死人了……
她不敢相信,这些刻薄的话,竟然是从她以为的、亲密无间的初中好友嘴里说出来的。
而听到这些,南鸣律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看向面前这三个女生,她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带着审视和轻蔑的冷漠,这让他原本平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冷意:
“你们……不是她的朋友吗?背后这么说她不太合适吧。”
“朋友?” 小汐、蛙野和明里互相看了看,忽然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刺耳。
“南鸣同学,你还真是单纯呢,我们啊只是‘表面朋友’而已啦。”
“就是就是,” 蛙野接口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当初报考高中,我们三个可是特意商量好报同一所女校,然后‘单独’没告诉小睦的哦,她还真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呢,傻乎乎地什么都跟我们说。”
明里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说到底,她那个人,无聊又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她做朋友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初中时凑巧在一个班,勉强维持着联系罢了。”
蛙野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南鸣律,脸上露出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表情,压低声音说:
“诶,南鸣同学,说真的,如果她真的是你女朋友,我劝你还是赶紧甩了她吧,跟她在一起迟早你也会觉得腻的,倒是我们学校可是女校哦,漂亮女生一抓一大把。”
小汐也凑过来,眨了眨眼:
“对啊,南鸣同学,不如和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们学校有派对或者活动,可以叫你一起来玩呀,绝对比跟小睦在一起有趣多了!”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三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笑脸,听着她们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如此伤人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而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后杉睦,已经听不到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垃圾桶壁,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原来……是这样吗?
所谓的久别重逢的喜悦,所谓的关心和八卦,所谓的“替她把关”……全都是假的,她们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看她的笑话,在评估她这个“无聊又没特点”的旧相识,是否有了值得她们重新“结交”的价值,当她拿出一个看起来足够“优秀”的“男友”时,她们便立刻转换目标,甚至不惜当面贬低她来拉拢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原来她一直珍惜的友谊,她今天努力维持的谎言和面子,在她们眼中,只是一场可供消遣的滑稽戏。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而此刻,南鸣律没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将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了脚边,然后在三个女生带着期待和某种优越感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罐装可乐。
冰冷的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小汐见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加甜美灿烂的笑容,她以为南鸣律是被她们说动了,或者至少是接受了她们的“好意”,要请她们喝饮料。
她一边伸出手,一边用娇俏的语气说道:“哎呀,南鸣同学真贴心,还给我们买饮料了?谢谢啦.....”
她的“谢”字尾音还没落下。
下一秒,南鸣律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扣住拉环,向上一扳。
“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伴随着气体释放的轻响,他手腕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扬。
冒着气泡的可乐液体,被精准而均匀地泼洒而出,劈头盖脸地淋在了小汐、蛙野和明里三人的脸上、头发上,以及她们精心挑选的衣服上。
“呀啊!!”
“什么?!”
“你干什么?!”
惊叫声、质问声瞬间响起,混合着可乐甜腻的气味,三个女生彻底愣住了,她们脸上的笑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被冒犯的愤怒,小汐浅蓝色的连衣裙前襟湿了一大片,蛙野的T恤上染开了深色,明里的眼镜片上溅满了可乐滴,模糊了她的视线。
南鸣律仿佛没看到她们的窘态,也没听到她们的惊叫,他握着空了的可乐罐,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瞬间扭曲的脸,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后杉睦不需要你们这种‘朋友’,我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可乐,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或波动,反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在我做出更多无礼的事情之前,” 一边说着,南鸣律一边将那个空可乐罐捏扁,扔到了三人的面前,“你们最好自己走人。”
空可乐罐“哐当”一声,砸在三人脚前的地面上,又弹跳了几下,最后滚到一边,残留的几滴褐色液体渗进地面。
小汐、蛙野和明里彻底僵住了,脸上的愤怒和羞恼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取代,她们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他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警告。
她们毫不怀疑,如果她们再不走,或者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鳄鱼亚人,真的会做出更“无礼”的事情,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让她们脊椎发凉。
“……我、我们走!” 小汐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也顾不上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衣服,拉起还在发愣的蛙野和明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回头瞪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游客人群中。
周围短暂投来的好奇目光,随着闹剧主角的离去也很快散开,南鸣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她们真的走了才呼出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应付这种无聊又充满恶意的人际纠葛,比他预想的还要消耗精力。
而此刻,瘫坐在冰凉地面、背靠着垃圾桶的后杉睦,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像坏掉的录像带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倒带、再播放。
南鸣律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听到了她们是如何贬低她、嘲笑她,听到了她们试图拉拢他、甚至暗示他甩掉她。
他没有顺势承认自己是“假男友”,没有接受她们“加联系方式”的提议,没有对她们的贬低表示附和或默认。
他甚至没有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冷漠地离开,或者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
他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又强硬的态度,替她……赶走了她们。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他只是来还人情,配合她演一场戏,戏演砸了,被看穿了,他完全可以顺势脱身,甚至反过来嘲讽她一句“你看,早就说会这样”,这才是符合他“怕麻烦”、“冷淡”人设的做法。
他明明可以接受她们的提议,她们说得没错,她们是女校的学生,肯定认识更多漂亮有趣的女生,而南鸣律今天这样的打扮和气质,绝对会受到欢迎,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明明可以直接承认自己不是她男友,这样就能立刻摆脱这场闹剧,和这三个显然更“识趣”的女生建立新的联系,可他偏偏没有,他甚至在她被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时候,替她说了话,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维护了她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可笑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