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南鸣律带着反夜月去了学校的医务室。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和药品淡淡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显然,校医早已下班了。
“啧,没人。” 反夜月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依旧火辣辣、不断渗血的抓痕,眉头紧锁。
她尝试着走到药品柜前,想自己找些消毒和包扎的东西,但脸上的伤在正面,自己对着镜子处理,角度别扭,手也因为之前的搏斗和疼痛而有些发抖,试了几次,不是棉签戳不准,就是碘伏洒出来,弄得更加狼狈。
她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偷偷瞥了一眼安静站在门口的南鸣律。
让他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刚刚才被这家伙看到自己最狼狈、最失败的样子,现在又要拉下脸来求他帮忙处理伤口?光是想想,那股混合着羞耻、尴尬和不甘的情绪就让反夜月觉得脸颊发烫。
她宁愿伤口发炎留疤,也绝不要开这个口。
然而,脸上的刺痛和不断滴落的血迹提醒她,不及时处理恐怕真的会出问题,她站在原地,抿着唇,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为难,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沾了血污的衣角。
南鸣律静静地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将反夜月那副想自己处理又不得其法、纠结又强撑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微微颤抖、试图稳定却屡屡失败的手。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药品柜前,拉开玻璃门,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瓶瓶罐罐,精准地取出了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管外用的消炎药膏。
拿着这些东西,他转身走到反夜月面前,在她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将物品放在旁边干净的处置台上。
“你自己处理,角度不好把握容易留疤。” 他陈述着客观事实,“我帮你,伤口第一时间处理得当,疤痕会浅很多。”
反夜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但所有逞强的话,在对上南鸣律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他已经拿起了一根棉签,拧开了碘伏的瓶盖,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那种专注而专业的态度,奇异地让她心中那点别扭和尴尬稍微退去了一些。
“……谢谢。”
最终,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反夜月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的,她不再犹豫,走到处置台旁的椅子上,有些僵硬地坐下,然后,像是豁出去一般,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将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和残留的痛楚而微微颤动,脸上未干的血迹在医务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南鸣律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反夜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类似水生植物般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碘伏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受伤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沾了碘伏的冰凉棉签,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落在她脸颊的伤口上。
“嘶……” 反夜月身体绷紧了一瞬,碘伏带来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地抽了口气,但很快忍住了,她能感觉到棉签沿着伤口边缘,细致而均匀地涂抹、消毒,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或犹豫,甚至比她预想的要轻柔得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沉默对南鸣律而言并不尴尬,但反夜月心里却像是有一团毛线在乱滚。
“该死……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本来想私下里教训她一顿,让她吃点苦头,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结果自己居然被那个贱人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阴了,翻车翻得这么彻底……还被南鸣律看到了最难看的样子,最后竟然还是他出手……现在居然还要他帮忙处理伤口……”
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烫,一股强烈的“丢脸”和“解释不清”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发酵。
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也必须澄清一下自己的动机,不能让南鸣律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
于是,在南鸣律刚处理完一道伤口,准备换棉签的间隙,反夜月闭着眼睛,梗着脖子,用那种刻意维持平静、却依旧能听出一丝别扭的语气,突兀地开口:
“你……你别多想。”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找风菱凪的麻烦,不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就是单纯看她不顺眼,那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玩弄别人感情、搬弄是非的货色,我早就想教训她了,而且……我是学生会的成员,维护校园风气,私下里制止这种潜在的不良行为,也算……嗯,职责所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且“无私”,试图将“为南鸣律出气”这个核心动机完全剥离出去:
“所以,跟你没关系,不是因为你被她污蔑了,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完,感觉脸上更热了,幸好闭着眼睛,对方看不到她眼中的闪烁。
南鸣律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蘸取药膏,开始均匀地涂抹在已经消毒过的伤口上。
“嗯,我知道,说到底,我也没什么值得你去做这么多的吧。”南鸣律说道,“尽管如此,我也要感谢你。”
这句话很轻,没有任何自嘲或抱怨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客观的“事实”,仿佛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深厚到需要她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的程度。
“——!”
反夜月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揪紧了一下。
不是的!
一个声音几乎要冲口而出。
才不是“没什么值得”!
那些被刻意压抑、忽略、用“职责”和“看不顾眼”包裹起来的真实情绪,在他这句过于平静、过于“客观”的话语刺激下,几乎要破土而出,她想起小时候那个会安静陪她玩、在危机时刻会冷静挡在她身前的灰色眼睛男孩;想起他在编辑部沉默工作的侧影;想起他在仲裁席前平静陈述、逻辑清晰的样子;想起他刚才抓住风菱凪头发、将她狠狠按在地上时,那双灰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怒意……以及现在,他正用稳定而轻柔的动作,为她处理脸上可能会留疤的伤口。
怎么会“没什么值得”?在她心里,他值得的,远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但是……
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长久以来维持的疏离?是害怕被看穿心思的难堪?还是觉得,现在说这些,时机不对,气氛不对,一切都太突兀,太……尴尬?
最终,反夜月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所有翻涌到唇边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沉默,她依旧闭着眼睛,仰着脸,任由南鸣律继续处理伤口,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悄然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沾着血污的手,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很快,伤口处理完了,南鸣律用干净的纱布拭去伤口周围多余的药膏和血渍,然后撕开一枚无菌的伤口愈合贴片,仔细地贴在了反夜月脸上那几道最深的抓痕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在那张贴片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误后平静地开口:
“可以了。”
反夜月这才缓缓地、有些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随即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南鸣律近在咫尺的脸,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似乎带着一丝询问,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确认她是否无恙。
然而,反夜月的目光刚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她的视线开始四处乱飘,看看左边雪白的墙壁,看看右边摆满药瓶的柜子,看看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就是不敢再去看南鸣律的眼睛,刚才被迫仰着脸、闭着眼接受处理时的坦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坐立不安。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处理伤口时更加令人难熬。
鬼使神差地,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又觉得不合适、也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她微微发干的喉咙里溜了出来:
“你……” 她顿了顿,视线依旧固执地盯着墙角一个无关紧要的点,声音有些发紧,“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风菱凪的告白?”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这是什么蠢问题!事情都过去了,真相大白了,风菱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而且,这问题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在质问他?她明明没有那个意思!
但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那个总是冷静、理智、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南鸣律,为什么会栽在风菱凪充满恶意的“告白”上。
听到这个问题,南鸣律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僵硬了一瞬。
这确实是他最不想回顾、也最觉得匪夷所思的“黑历史”之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怎么说才能不那么……丢脸。
最终,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这确实是我的错,一时大意,被那家伙的脸和过于直接的态度……给骗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够“客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让反夜月心头微微一跳:
“没办法,毕竟那也是我第一次被别人告白。”
他的声音很轻,但“第一次”三个字,却在反夜月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第一次……被告白?
反夜月的心猛地一缩,这个认知,让她之前对南鸣律“轻易上当”的些许不解和郁闷,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的,以他那沉默寡言、又顶着鳄鱼亚人身份的性子,在学校里恐怕真的没什么朋友,更别提异性缘了,风菱凪那种级别的美女,用那么热情主动的方式“告白”,对于一个毫无经验的、青春期男生来说……
‘等等,我在想什么?!’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脸上更热了,她刚想张嘴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安慰两句“下次注意就好”,或许是想说“那种人的告白根本不值得在意”,又或许……是想说点别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好的话。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刹那。
“叩、叩叩。”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反夜月和南鸣律同时一怔,朝着门口望去。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请进”或者有任何动作,那扇虚掩着的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从门缝里“渗”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几条灵活扭动着的触手,它们在门口的空地上“试探”般地摆动了几下,仿佛在确认环境和安全。
然后,一张精致得近乎中性、雌雄莫辨的脸,从门缝后缓缓探了出来,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托得那张脸更加苍白秀美,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的两人,最后,定格在了南鸣律身上。
是立杏彻,那位刚刚在议事厅主导了那场惊心动魄裁决的学生仲裁官。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聊一聊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他甚至没有等南鸣律回答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将头缩了回去,那几条探入的触手也无声地收了回去,身影消失在门缝后。
门依旧虚掩着,仿佛在等待。
南鸣律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门缝,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椅子上、脸上还贴着贴片、表情有些错愕的反夜月。
“你先休息。” 他对她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医务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又顺手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了。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将室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医务室里,重新只剩下反夜月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椅子上,好半晌都没有动,刚刚因为南鸣律那番解释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此刻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有些急促的搏动。
‘冷静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片刻后,心跳才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而刚刚南鸣律的话,也再次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
第一次被告白……所以才会一时大意,被风菱凪那种外表骗了……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傻气,但却奇异地让反夜月原本因为这件事而一直梗在心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和不安,消散了大半。
‘如果……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她默默地想着,‘那这次经历,对他来说,或许也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经过了风菱凪这次血淋淋的教训,南鸣律以后在面对来自他人的、突如其来的“好感”或“告白”时,肯定会提高警惕了吧?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被对方漂亮的外表和直球的态度冲昏头脑,直截了当、不假思索地就接受。
他会更谨慎,会更仔细地观察和判断,会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再轻易被类似风菱凪这样的、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和伤害。
想到这里,反夜月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嗯……这样也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