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昏暗的走廊里,立杏彻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南鸣律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他,等待着这位仲裁官开口说明来意。
然而,立杏彻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仰着头,墨蓝色的眼眸似乎没有焦距,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高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穹。
“……喧嚣的潮水退去,露出被谎言与恶意蚀刻的滩涂,信息的孢子在集体意识的浅滩萌发,绽放出扭曲的、名为‘舆论’的菌菇林,每一朵伞盖下,都寄生着盲从的蠕虫与嗜血的飞蛾……”
“……你说什么?”南鸣律根本听不懂立杏彻在喃喃些什么,于是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关于此次‘污染事件’中,那些活跃的‘信息增殖节点’与‘物理破坏单元’,” 他的用词依然古怪,但意思已经清晰了很多,“学生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标记’与‘溯源’。”
“在校园论坛及相关社交媒体平台,主动转发、扩散不实谣言,并进行人身攻击的账号,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情节严重、煽动性明显的四十三人,已由学生会风纪部记录在案,将视其认错态度及造成的影响,给予警告、严重警告或记过处分,并强制要求其在原传播渠道进行公开澄清与道歉。”
“此外,”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教学楼的方向,“关于今日早间,发生在你所在教室的、针对你个人课桌的故意毁坏财物行为,学生会已调取相关时间段的楼层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记录了五名学生的作案过程,包括使用利器刻划侮辱性字句,以及暴力破坏桌角,你的同班同学浅书怜、与地织等人的指认,与物证齐全。”
“此五人,以及任何被证实参与了此次毁坏行为的人员,其行为已明确构成故意损坏学校公共财产,学生会将依据校规,对此进行严肃追责,最低处罚为照价赔偿并全校通报批评,情节严重或态度恶劣者,将考虑追加记过及以上处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南鸣律,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些信息,或者提出疑问。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即将彻底沉寂前的细微声响。
南鸣律听完了立杏彻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
对于论坛上那些跟风辱骂的人会受到处理,他并不意外,对于课桌被毁,以及学生会能通过监控查到人,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没想到,学生会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彻底,而且是由这位看起来最不按常理出牌、思维跳脱的仲裁官,亲自来告知他这些“后续处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立杏彻,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谢谢。”
立杏彻摇了摇头。
“不必道谢,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那双墨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话锋却微妙地一转:
“相反,或许……我该感谢你,南鸣律同学。”
“谢我?” 南鸣律对此感到了困惑,“谢我什么?整个审判能成功,证据链能完整,靠的是学生会,靠的是乙辻光、西松奈她们的信息和施压,靠的是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或者至少没有落井下石的人,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准确的词。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只是……坐在那里,回答问题,出示证据,等着被证明清白而已。”
他说的是事实,在返回学校的路上,他已经粗略浏览了重新爆炸的校园论坛,之前一边倒辱骂他的帖子下面,如今充满了对风菱凪的声讨、对他清白的证实,以及各种角度剖析事件、反思网络暴力和校园霸凌的长文,校刊的电子版也迅速更新,标题醒目,内容详实,逻辑清晰,显然是乙辻光的编辑部手笔,或许还掺杂了西松奈文学社那套更擅长舆论分析和人性剖析的文风。
舆论的风向,在他“什么也没做”的时候,已经被那些站在他这边的人,以一种高效而精准的方式,彻底扭转了。
“是,你的朋友们,编辑部的乙辻光社长,文学社的西松奈社长,还有你的同学浅书怜、与地织、后杉睦等人,甚至学生会内部的一些成员……” 立杏彻微微颔首,承认了南鸣律的说法,他显然对各方势力的动作了如指掌,“他们的介入,提供了关键信息,施加了必要压力,引导了舆论转向,是此次审判得以高效执行的重要‘外部变量’。”
他的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类似分形几何的图案。
“但是,南鸣律同学,在我有限的、执行‘校内仲裁协议’的经历中,类似的事件并非首次发生。”
“有很多次,受害者在压力、恐惧、或者某种扭曲的‘息事宁人’心态驱使下,会选择主动退缩,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甚至……配合施害者,伪造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或‘供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害怕对抗,害怕成为焦点,害怕事情闹大,害怕‘赢了道理,输了所有’,他们选择用自我牺牲,来换取表面的、脆弱的‘平静’。”
“而在那种情况下,” 立杏彻的声音平静依旧,但南鸣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挫败”的质感,“即使我能观测到逻辑的矛盾,能分析出数据的异常,但协议的运行基础,建立在当事人双方的‘陈述’与‘证据’之上,当受害者自己放弃了抵抗,甚至主动为谎言背书……那么,作为仲裁官,我能做的,往往只剩下依据现有的、被污染的‘数据’,亲手判决恶人‘无罪’,或者给予其最轻微的惩戒。”
“这种感觉,令人不适。”
“但是,你没有。”
“你没有因为舆论的滔天恶意而退缩,没有因为课桌上的污言秽语而崩溃,没有因为可能的‘严重后果’而选择屈辱地‘认罪’以求从轻发落,你平静地接受调查,清晰地陈述事实,冷静地出示证据,甚至在最后,面对施害者事后的疯狂反扑,你采取了最直接、最有效的物理制止手段。”
“你牢牢地钉在事实与真相的这一侧,没有因为外界而产生任何位移或畸变,这为整个‘清理协议’的顺利执行,提供了最稳定、最可靠的基准坐标。”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医务室的方向,又或者,是更远处那些正在为南鸣律奔走、发声的人们:
“并且,倘若你真的如风菱凪所污蔑的那般不堪,或者只是一个毫无魅力、令人无法产生任何认同感的、纯粹的‘闷葫芦’……我也不认为,会有如此多的人,愿意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如此坚定地站在你那一边,为你奔走,为你发声,甚至不惜动用自身的资源和影响力。”
“这些‘变量’的汇聚,本身,就是对你这个人某种特质的、强有力的‘旁证’。”
“所以,” 立杏彻最后总结道,但之前的那些“非人”的飘忽感似乎淡去了些许,“我‘感谢’你,南鸣律同学,感谢你没有放弃抵抗,感谢你保持了数据的稳定,感谢你……让我这次执行的‘清理协议’,没有再次因为受害者的自我放弃,而被迫输出一个‘非最优’,甚至‘错误’的裁决结果。”
南鸣律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
他听懂了立杏彻那套古怪说辞下的核心意思,也明白了对方那“感谢”背后,所指向的某种更沉重、也更普遍的现实。
在许多类似的事件中,沉默、屈服、自我牺牲,往往才是“受害者”更常见的选择,而他的“不配合”与“坚持”,在这个习惯于“息事宁人”的系统里,反而成了某种“异常”的变量。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立杏彻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深海般的眼睛,继续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这让南鸣律感觉有些不自在。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内容让南鸣律微微一愣:
“你是一个……有趣的‘观测样本’,南鸣律同学。”
“什么?”
“我对你,同样感到了兴趣。” 他直言不讳,“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特质,能够在你遭受如此规模的攻击时,依旧保持高度的‘稳定性’与‘逻辑自洽性’,同时,这种特质,又是如何耦合到周围的‘信息节点’,促使他们愿意承担风险,调动资源,为你构建起反击的。”
他微微偏头,披散的黑发滑过苍白的脸颊:
“个体的‘魅力’或‘人格’,在集体行为的‘模因传播’模型中,一直是一个难以精确量化,但又明显存在的高权重变量,你的案例,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可供深入分析的样本。”
“因此,为了更全面、更长期地‘观测’与‘分析’这个变量,以及它可能引发的后续‘事件链’与‘关系网’变化……我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更稳定、更便捷的‘直接观测窗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南鸣律的理解,又似乎在观察他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南鸣律听着立杏彻这番用词古怪、但逻辑清晰的陈述,只感觉大脑一片混乱。
他的用词实在是晦涩,话语也太难懂了,这是章鱼亚人的特性?还是说只有他自己是这样的。
随即,南鸣律微微蹙了蹙眉,大脑开始快速分析对方话语中的核心诉求。
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的意思是,要加我的微信?”
“是。”
说完,他探入自己制服的侧袋,掏出了一部款式颇为老旧、但保养得极其干净的智能手机,调出了二维码界面,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南鸣律。
南鸣律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又看了一眼立杏彻那双平静等待的墨蓝色眼眸,没有犹豫,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扫一扫,对准那个简洁的二维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嘀。”
一声轻响,扫描成功。
立杏彻的手机屏幕跳转到好友申请界面,他几乎是瞬间就通过了申请,然后他低下头,用那部老旧的手机开始认真地为南鸣律的微信账号添加备注。
南鸣律瞥了一眼立杏彻给自己的备注,发现竟然是什么‘河流的主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随后,看着对方低垂的、被黑色长发半掩住的侧脸,那精致的轮廓在昏暗走廊的光线下,雌雄莫辨的感觉达到了极致。
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头、但与当前情境似乎无关的疑问,在他看到对方低眉顺眼认真备注的模样时,忍不住冒了出来。
“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不过,你应该是男的吧?”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突兀,甚至可以说有些失礼,但南鸣律问得很自然,就像在确认一个需要明确的基础事实,毕竟,从声音、自称,以及之前会长和反夜月的称呼来看,立杏彻的生理性别似乎是男性,但那过于秀美的容貌、披散的长发、以及某些时刻过于柔和的气质,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疑惑。
立杏彻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情绪。
“那种事情都无所谓,看你自己怎么认知、怎么‘定义’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过于“形而上”,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从基础的生理结构层面进行‘定义’的话,我确实是男性。”
说完,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不再看南鸣律,而是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高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几条垂落的触手微微摆动了一下。
“有机会再见,南鸣律同学,期待下一次的‘交互’。”
“额......嗯,再见。”
等立杏彻离开后,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立杏彻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新添加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符号“▽”、备注为“立杏彻”的微信好友,只感觉刚刚的对话其实几分钟就可以结束,但立杏彻硬是说了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