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天光带着一丝灰蒙蒙的冷意,南鸣律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走出家门,踏上通往学校的路。
昨夜家门口的混乱痕迹已经被母亲或环卫工人大致清理过,只有绿化带里难以复原的坑洼和墙壁上几道新鲜的刮擦,无声诉说着发生过什么。
越是靠近学校,那种粘稠的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校门口附近,原本行色匆匆赶着上学的学生们,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嘈杂的谈笑声、打招呼声骤然低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那些目光不再是平时或许带着好奇、疏离或单纯的忽略,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鄙夷、嫌恶,甚至……兴奋。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听不真切具体内容,那些破碎的词汇也足以拼凑出完整的恶意,有些胆子大些的,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或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目光如同带刺的钩子,试图从他脸上刮下些狼狈或惊慌。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目视前方,脚步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他径直穿过校门,无视了门卫可能投来的复杂目光,朝着自己班级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按照原计划,他打算先去教室放下书包,再去编辑部活动室,乙辻光昨天在电话里语气凝重地让他今天务必先去一趟编辑部,显然已经知道了帖子的事。
走廊里,情况并未好转,认出他的学生纷纷侧目,快步避开,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什么不洁之物。
终于来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原本应该是早读前惯常的喧闹。
然而,当南鸣律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的刹那,如同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谈笑声、搬动桌椅声、翻书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聚焦在他身上。
那不再是走廊里散乱的窥视,而是数十道凝聚的、冰冷的、带着各种负面情绪的视线,厌恶、鄙夷、幸灾乐祸、畏惧、纯粹的看热闹……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南鸣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从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此刻却写满敌意的脸上一一掠过,没有人在他目光接触时躲闪,反而有几个男生抱着胳膊,挑衅般地扬起下巴,眼神不善。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如同往常一样,朝着自己靠窗的座位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跟随着他移动。
直到他走到自己的课桌前。
脚步,终于彻底停住。
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课桌此刻桌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划痕和字迹:
“变态”
“强奸犯”
“去死”
“滚出学校”
“恶心鳄鱼”
“社会垃圾”
还有更多不堪入目、带有强烈侮辱和人身攻击的词汇,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
那些字,在清晨从窗户照进来的、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沉默片刻后,南鸣律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他动作平稳地将肩上的书包取下来放在椅子上,随后在数十道或恶意、或好奇、或等待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走出了教室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死寂被打破,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肆无忌惮的声浪猛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看到没?看到他那张脸没?跟块木头似的!”
“肯定是吓傻了!装什么冷静啊!”
“啧,没意思,还以为他会发火呢,结果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
“肯定是跑出去躲着哭鼻子了吧?哈哈,活该!”
“就是!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尤其以几个男生笑得最大声,语气里充满了施暴后的快意和优越感,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就是课桌刻字的始作俑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和怂恿者。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
浅书怜和与地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浅书怜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金色的犬耳微微耷拉着,而与她并肩的与地织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步伐稳定。
几乎是在踏入教室的瞬间,两人就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带着恶意余温的躁动,浅书怜蜜金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些聚在一起哄笑、议论纷纷的同学,而与地织的目光,则第一时间习惯性地扫向自己的座位——以及旁边的座位。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在看到南鸣律那张课桌的惨状时,瞳孔收缩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扭曲恶毒的刻痕,在晨光中显得如此刺目,他甚至能清晰辨认出好几个侮辱性的词汇。
“这是……”
与地织低声喃喃,一向冷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清南鸣律桌上那些字时,她脸上的迷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蜜金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这是谁干的?!”
她失声问道,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微微拔高。
教室里骤然一静,那些哄笑和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脸色大变的浅书怜和与地织,不少人的目光躲闪开,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挑衅的神情。
一个身材矮壮、长着水鼠般门牙和细长尾巴的亚人男生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浅书怜,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怎么了?浅书怜,你这么激动干嘛?我们这可是在伸张正义!那个猥亵犯今天还好意思来学校,不给他点教训看看怎么行?”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风菱学姐多可怜啊!帖子我们都看了,证据确凿!”
“这种败类,没把他桌子拆了都算客气了!”
“浅书怜,你该不会还想替那个人渣说话吧?”
“别被他平时那副老实样子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嘲讽和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人多势众”的底气。
浅书怜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胸口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焰,瞬间爆炸开来。
“伸张正义?教训?”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最先开口的水鼠亚人男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把死死揪住了对方皱巴巴的衣领,凭借着犬亚人出色的力量和瞬间爆发的怒意,竟然将那个男生直接双脚离地,硬生生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你!放开我!” 水鼠男生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挣扎,但浅书怜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听好了!” 浅书怜仰着脸,死死盯着对方因为惊慌和窒息而涨红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亮,传遍了瞬间再次变得死寂的教室:
“现在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一切都只是风菱凪的一面之词!调查了吗?证据核实了吗?南鸣律的解释听了吗?!什么都没有!你们凭什么就认定他有罪?!”
她环视四周那些或惊愕、或不服、或心虚的脸,声音更加高昂: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说就算!那些事真的是南鸣律做的!那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做这种恶心的事情!应该交给学校!交给警察!交给法律去审判!你们往人家桌子上刻这些肮脏的字,除了满足你们自己那点可悲的猎奇心理和施暴欲,还能有什么狗屁用处?!”
“如果……如果最后证明,南鸣律是无辜的!他才是被污蔑、被陷害的那个!到时候,你们这些往他桌上刻字、在这里肆意辱骂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的人......”
“能为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负责吗?”
“你们敢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他受到的这些伤害道歉吗?!”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多人避开了浅书怜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几个刻字的男生更是脸色难看,想反驳,却在浅书怜那燃烧着正义怒火的目光逼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浅书怜在班里,向来是阳光、友善、乐于助人的代名词,她发脾气,而且还是如此激烈的、直接动手的情况,对所有同学来说都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那水鼠男生在被拎起来、又面对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时,最初的惊慌过去后,一股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恼和不甘涌了上来。
他脸上青红交错,在浅书怜松开些许力道让他能喘气后,他瞪着浅书怜,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有些尖利:
“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浅书怜,还不就是因为你跟那个南鸣律是朋友吗?!你当然向着他说话!要是今天发帖控诉的是你朋友,要是你是风菱凪的朋友,你还会站在这里对我们说这些‘大道理’吗?恐怕早就跟我们一起骂他,甚至比我们更积极了吧?!”
他试图将浅书怜的正义感扭曲成单纯的私人偏袒,以此削弱她话语的分量,为自己和同伙的行为找一块遮羞布。
浅书怜蜜金色的眼眸里怒火更盛,但她没有被对方的话术绕进去,反而更加斩钉截铁:
“没错,我确实是南鸣律的朋友!正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我才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才敢这么肯定地说,风菱凪帖子里的那些事,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这不是偏袒,这是基于了解的信任和判断!”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就算今天发帖控诉的是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也不会认同你们这种背后搞破坏、用暴力语言侮辱人的行为!真正的正义不是欺凌和践踏,而是查清真相,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水鼠男生被她驳得一时语塞,脸上涨得通红,眼看道理上说不过,羞怒之下口不择言,竟脱口而出更加恶毒的话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和诅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呵……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浅书怜,我劝你别把话说得太满,也别跟那种人走得太近!没准哪天,你放松警惕了,被他骗到什么没人的地方,被强暴的就是.......”
“你闭嘴!!!”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浅书怜的理智之弦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崩断,两颗属于犬亚人的、尖锐的獠牙不受控制地微微露出唇边,在灯光下闪过寒光。
她揪着对方衣领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眼看就要一拳挥过去。
“浅书怜。”
千钧一发之际,与地织伸出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浅书怜那已经抬起胳膊。
浅书怜的动作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与地织,胸膛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急促起伏,獠牙仍未收回。
与地织摇了摇头。
浅书怜死死咬住下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强迫自己松开了揪着水鼠男生衣领的手,将他狠狠往后一推,水鼠男生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后面的课桌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后怕。
与地织这才上前一步,取代了浅书怜的位置,直面那个惊魂未定的水鼠男生,以及教室里所有或紧张、或心虚、或依旧不服的视线。
“关于南鸣律同学是否做过帖子里描述的事,目前尚无定论,在此不予置评。” 他先划清了界限,避免了陷入无意义的口水战。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布满刻痕的课桌上,又缓缓扫过教室里几张神色不自然、明显参与了刻字的学生脸,最后回到水鼠男生身上:
“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课桌是学校的公共财产,故意损坏公共财产,是违反校规,甚至可能涉及《亚人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行为,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水鼠男生一愣,显然没料到与地织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狡辩或推卸责任:
“我、我又不是一个人……大家都……”
“对,不是一个人。” 与地织平静地打断他,“所以,所有参与损坏这张课桌的人,都违反了相关规定,责任,自然是所有人共担,至于具体有哪些人参与,我想,调取一下昨天放学后到今天早读前,教学楼这个楼层的监控录像,应该不难查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那几个始作俑者和他们的同伙头上,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男生,脸色瞬间白了,他们只顾着发泄恶意和跟风,完全忘了还有监控这回事。
“所以,关于这件事该如何定性,又该给予怎样的处理,我想,应该交给拥有相应权限和规定的部门来判断和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前方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门口可能闻讯赶来的、其他班好奇张望的学生,最后说道:
“比如,学生会风纪部,或者,直接上报给校方后勤与保卫部门,他们应该会给出一个公平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