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穿过依旧弥漫着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走廊,来到了相对僻静的旧教学楼,编辑部活动室所在的楼层。
还没推开门,里面就已经传来了三下肃那标志性的、此刻却充满了愤慨的骂骂咧咧声,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
“……该死的!风菱凪那个贱人!真他妈能编啊!她怎么不去写小说?!还‘柔弱无助’、‘激烈反抗’?我呸!就她那副德行,不去骚扰别人就不错了!还有论坛上那群傻,一个个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看图说话都不会?明显是摆拍加污蔑!气死我了!小光,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
“吱呀。”
南鸣律推开了门。
活动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下肃正叉着腰,对着空气激情输出,脸上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毛茸茸的鬣狗耳朵都炸着毛,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南鸣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色迅速被惊讶取代。
“南、南鸣律?!” 三下肃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促,“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来学校啊?你没看论坛吗?现在你可是在风口浪尖上,走在路上没被人扔臭鸡蛋吗?”
南鸣律走进活动室,反手关上门,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隔绝,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三下肃,又看向已经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的乙辻光,最后落在坐在窗边、正默默擦拭着她那台昂贵相机镜头的池凛羽身上。
“如果不来会更麻烦吧,缺席反而显得心虚,给谣言更多发酵的空间。”
“没错。” 乙辻光接过话头,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淡淡疲惫,“躲起来只会让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更加确信谣言,直面它,虽然会难受,但至少表明态度,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态。
“不过,既然你来了,有些事需要明确一下。” 乙辻光的声音很稳,带着编辑部社长特有的、能让人安心的决断力,“首先,你不用担心孤立无援,西松奈那个麻烦的女人昨晚主动联系我了。”
南鸣律的眉梢动了一下。
西松奈?
“虽然平时看她不顺眼,但在这件事上,她的脑子还算清醒。” 乙辻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知是对西松奈的认可,还是对不得不合作的无奈,“文学社会和编辑部站在一起,为你澄清真相,那女人在信息和舆论分析方面确实有点鬼门道,有她帮忙,我们能省不少力。”
这无疑是个重磅消息,文学社社长西松奈的立场和能量,在整个年级乃至学校都有不小的影响力,她的公开支持,至少在明面上,能对冲掉相当一部分盲目跟风的恶意。
“所以,在外部支持上,我们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乙辻光总结道,目光紧紧锁定南鸣律,“但是,南鸣律,在开始任何行动之前,我必须要从你这里,得到最确凿、最直接的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或试探,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寻求绝对真实的审视:
“论坛帖子里描述的那些事,关于你试图对风菱凪不轨,以及后续的暴力行为.......”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你真的没有做,对吧?”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下肃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南鸣律,连窗边擦拭镜头的池凛羽,动作也微微一顿,虽然没有抬头,但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南鸣律迎着乙辻光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迟疑。
“当然没有,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超越界限的念头或行为,帖子里的内容,从动机到过程,全是捏造。”
他甚至没有用“诬陷”这样带着情绪的词,只是客观地陈述为“捏造”,毕竟自己可是连她的尾巴都没摸。
乙辻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表面,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几秒钟后,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一直紧抿的唇角,似乎也微微缓和了些许。
“那就没问题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后,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只要你这边站得住脚,剩下的,就是怎么把那只喜欢演戏的狐狸,和她那身画皮,一起扒下来了。”
—
另一边,文学社活动室。
与编辑部那边带着火药味的紧绷气氛不同,这里显得更为静谧,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厚重的窗帘半掩着,过滤了部分晨光,室内主要光源来自几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冷光。
西松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她今天没有戴那标志性的单片眼镜,而是换上了一副看起来更适于长时间面对屏幕的防蓝光眼镜,巨大的水牛角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个骆驼男生正坐在那里,他是文学社的副社长,以沉稳和注重稳妥着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看着沉浸在工作中的西松奈,脸上写满了不安。
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犹豫而有些干涩:
“社长……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西松奈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微的询问音节:
“嗯?”
“我的意思是……在事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我们就这么明确地站队,公开支持那个南鸣律……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论坛上的‘证据’看起来很有煽动力,支持风菱凪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万一……我是说万一,最后调查结果出来,南鸣律并不是完全被污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瓜葛,或者风菱凪还能拿出更致命的‘证据’……那我们文学社,岂不是要被拖下水,跟着他一起倒霉?到时候,‘包庇猥亵犯’、‘是非不分’的帽子扣下来,社团声誉就全毁了。”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谨慎行事的风格,毕竟,从表面证据和舆论风向看,南鸣律确实处于绝对劣势。
西松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她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场赌博。”
“赌、赌博?”
“嗯,赌博,我在赌我的判断,赌我对南鸣律的分析,赌风菱凪那张完美受害者面具下的裂缝,也赌……乙辻光那个家伙的行动力和她编辑部的能量。”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隔壁编辑部活动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赌输了,自然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文学社会被舆论反噬,声誉受损,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会成为某些人口中的笑柄或靶子,前期投入的时间和资源打了水漂,我这个社长也要负主要责任。”
她列举着可能的损失,条理清晰,毫不避讳。
骆驼男生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 西松奈话锋一转,“如果赌赢了呢?”
“如果南鸣律最终被证明是清白的,风菱凪的诬陷被彻底揭穿,这场闹剧以正义得到伸张、恶意受到惩罚告终——”
“那么,在绝大多数人都盲目跟风、落井下石的时候,坚定站在无辜者一方,顶住压力为他发声、寻求公正的我们文学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描绘出赌赢后的“收益”:
“我们就是公正的化身,是正义的伙伴,是不惧汹汹舆论、坚持独立调查与思考的标杆,我们会赢得巨大的道义声望,以及无数明里暗里的认可与好感。”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文学社将不再是那个只沉浸在故纸堆和风花雪月里的‘清谈社团’,我们展现了介入现实、剖析人性、甚至影响舆论的能力,这将为我们带来更多的话语权,更优质的社员,以及……未来更多潜在的合作机会与资源倾斜,这些有形无形的好处,足以抵消任何前期的风险,甚至远远超过。”
她看着副社长渐渐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充满了理性的说服力:
“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并存的,高风险的赌博,往往也意味着高额的回报,而在我看来,基于现有的信息碎片和人物分析,南鸣律清白的概率,远大于他有罪,风菱凪的表演,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只是利用了信息差和群体的情绪,这场赌博,值得下注。”
“当然,赌博不能只靠直觉,所以,我们需要更努力地工作,去找到能让我们稳赢的‘筹码’,乙辻光那边已经在行动了,我们这边也不能落后。”
她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去通知大家,按照我们昨晚讨论的分工,开始工作吧,舆论监测、信息挖掘、关键人物背景调查……我要在放学之前,看到初步的成果。”
骆驼男生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的担忧和劝诫都咽了回去,他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社长。”
他转身离开,去传达社长的指令,文学社这架通常运转缓慢、专注于内部思辨的机器,在西松奈的操控下,开始为了一个明确的外部目标,悄然加速运转起来。
西松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眼镜反射着冰冷的数据流光。
她在赌。
赌一个她感兴趣的“样本”的清白。
赌一场能彻底奠定文学社新地位的舆论战。
也赌她自己看人、看事的眼光,从未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