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告别了坚持要送他到家附近的后杉睦,独自走向家的方向。
越靠近家门,街道上寻常夜晚的宁静被一种残留的混乱感所取代。
路灯的光线下,原本干净平整的路面布满了凌乱交错的、深深的摩托车轮胎印,路旁的几个垃圾桶东倒西歪,有的桶身凹陷下去一大块,像是被巨力撞击过,其中一个倾倒的垃圾桶边缘,还沾染着几抹已经发暗的、疑似血迹的污渍,绿化带里的灌木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出,坑坑洼洼,仿佛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混战。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汽油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不同亚人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南鸣律的脚步蓦地停住。
灰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迅速扫过这片狼藉的现场。
心跳,在最初的惊愕后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沉甸甸的不祥预感所取代。
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或街头冲突残留的痕迹,这规模,这破坏力,还有那些轮胎印指向的明确方向……
他家。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朝着家门的方向快步跑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着,一种陌生的、名为“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
快步冲到自家门前,门扉紧闭,外观看起来并无异样,他迅速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而这在南鸣律身上极为罕见。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用力推开门。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伴随着家里熟悉的淡淡熏香气味,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与他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混乱景象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厨房的方向。
栗音凑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似乎正在擦拭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母亲手中拿着的东西,以及那上面的痕迹时,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那是一根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棒球棍,而母亲手里拿着的抹布,正擦拭着棍身中段,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沾染着几处已经擦拭过但未完全干净、呈现暗红褐色的……血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子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脸上都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愣怔。
栗音凑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地将手中擦拭的抹布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握着棒球棍的手腕一转,动作自然地将那根还带着未干涸血迹的凶器藏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南鸣律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如常地问道:
“回来了?怎么比平时晚了一些?吃饭了吗?”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擦拭带血武器的画面只是南鸣律的错觉。
但南鸣律已经回过了神,他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母亲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又缓缓移向她身后那虽然被遮挡、但轮廓依旧可见的棒球棍,最后,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普通家居服上几处可能是溅上的细小深色斑点。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关于晚饭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发生什么了?”
栗音凑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料理台上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语气尽量轻松地解释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门口有些不懂事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炸街’,太吵了,还堵着路,影响邻居休息。我出去跟他们‘讲了几句道理’,可能……语气稍微重了点,他们自己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什么的。”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显然规模不小的冲突,归结为“讲道理”和“不小心”。
南鸣律当然一个字都不信。
那些摩托车印,打翻的垃圾桶,绿化带的惨状,还有……母亲手中那根带血的棒球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就在不久前,他家门口发生了一场绝非“讲道理”能解决的、激烈的暴力冲突。而冲突的另一方,极有可能就是夜店里被他打倒的那几个家伙叫来的、数量更多的“帮手”。
他们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不仅找上门,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顿时,一股冰冷的怒意开始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南鸣律原本对于风菱凪的诬陷帖子、对于夜店的冲突、甚至对于可能面临的校园舆论压力,都抱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麻烦但可处理”的态度,他习惯了独自面对偏见和非议,习惯了用逻辑和事实去应对,哪怕过程艰难。
但此刻,看着母亲试图隐藏的武器和身上的痕迹,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谎言,想到那些不知深浅的混混竟然敢把麻烦直接带到他的家门口,骚扰、甚至可能威胁到了他的家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寒意,混合着被触犯逆鳞的暴怒,在他眼底凝聚。
他额角的太阳穴处,隐约有青筋微微凸起,跳动了一下。
越界了。
原本只是局限于学校、局限于他和风菱凪之间的荒唐闹剧,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场涉及现实暴力和家人安全的严重威胁。
南鸣律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吗。” 他低声应道,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母亲,“你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栗音凑立刻回答,“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而已,快去洗手吧,锅里还给你留着汤。”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洗手间。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原本打算按照自己节奏、冷处理这场风波的想法,被彻底推翻。
回到自己的卧室,南鸣律反手锁上了门。
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作业或看书,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解锁,冰冷的光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班级群聊的成员列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名字、
反夜月。
他们的微信至今还不是好友,私下里,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而默契的距离,仿佛中间还隔着童年那次疏远留下的无形隔阂。
南鸣律点开反夜月的头像,进入资料页,目光在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按了下去。
几乎是发送申请的瞬间。
“叮。”
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提示: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速度之快,仿佛对方一直拿着手机,就在等待这一刻。
南鸣律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对方通过后并没有立刻发来任何消息,连一个最简单的问号或表情都没有,只有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很快又消失,恢复成简单的ID和头像。
沉默在空白的对话框中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南鸣律没有打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嘟……”
只响了一声。
通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和对方那边极其安静的环境音,没有人立刻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几秒钟后,对面才传来声音,是反夜月。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轻,更克制,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喂……南鸣律?怎么了?”
南鸣律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学校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反夜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什么的迫切:
“看到了,我知道那是假的,全部都是,但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鸣律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目光落在自己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简单的金属镇纸。
“没什么复杂的,我甩了她,她不甘心,报复而已。”
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反夜月似乎因为这个过于直白又理所当然的解释而哽住,呼吸声重了一瞬,但没等她继续追问或表达愤怒,南鸣律已经再次开口,提出了他的请求:
“反夜月,你是学生会的,对吧?”
“……是。”
反夜月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南鸣律下一句话,让她心猛地一沉:
“学生会应该掌握着所有在校学生的基本资料,包括家庭住址吧。”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提出要求,“麻烦你告诉我一下风菱凪的住址,现在的住址。”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然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反夜月似乎被这个请求惊住了,几秒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时的清冷,带着难以置信和急切的劝阻:
“南鸣律,你要干什么?你冷静一点!”
她以为南鸣律打电话来,是想通过她向学生会说明情况,寻求组织的帮助和公正的调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立刻去和学生会沟通、哪怕动用一切关系也要为他争取公正的准备,她万万没想到,南鸣律开口要的,竟然是风菱凪的住址。
“你不能做傻事!” 反夜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显急促,“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被那样污蔑,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忍受!但是如果你现在去找她,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会正中她的下怀!她会利用这一点,把你塑造成一个被揭穿后恼羞成怒、上门威胁受害者的恶徒!到时候,就算你本来是清白的,也彻底说不清了!你明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分析快速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担忧和焦灼,试图用理性拉住可能滑向危险边缘的南鸣律。
南鸣律沉默着。
他的呼吸通过听筒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
但这沉默本身,却让反夜月更加不安。
“没那么夸张。” 半晌,南鸣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平淡,“我只是……想去找她,当面说清楚。”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臂上,那些平时几乎隐没在皮肤下的灰黑色鳞片,因为肌肉的紧绷和情绪的波动微微张开。
电话那头的反夜月显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响,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听到任何声音,仅凭对南鸣律的了解和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就足以戳穿他那苍白的“说清楚”的借口。
“……”
反夜月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挣扎和犹豫。
最终,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强硬:
“不行,南鸣律,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恳切:
“听我的,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到学校再说,好吗?大家一起想办法,你现在需要冷静,绝对、绝对不能冲动去找她。”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