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南鸣律靠在轿车后座,身上披着父亲临时从后备箱找出来的外套,遮住了破碎不堪的校服,药物的后续效果和激烈战斗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皮沉重,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脖颈针孔附近的麻痹感又让他无法真正入睡。
车内灯光昏暗,驾驶座上,父亲专注地开着车,黑色的羽发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沉,侧脸线条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而副驾驶座上,母亲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从接到校方紧急通知、赶到现场、看到儿子那副狼狈却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再到听完校长和校医简略的情况说明,母亲一直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直到车子驶离学校区域,驶入相对安静的住宅区道路,那股强压着的怒火才终于爆发出来。
“太过分了!” 母亲猛地转过头,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南鸣律,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头顶那一对总是优雅挺立的灰色狼耳,此刻耳尖的绒毛完全炸开,像两簇小小的毛团,身后的狼尾也无意识地高高竖起,尾毛根根分明,“毫无理由!仅仅因为告白被拒,就对同学下这样的死手?!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肉食动物护崽时特有的尖锐和压迫感,即使隔着座椅,南鸣律也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掠食者的焦躁气息。
“只是开除?开除怎么够!” 母亲越说越气,手掌用力拍在座椅扶手上,“这种心思歹毒、下手狠辣的家伙,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来?就应该立刻处理掉!以绝后患!”
她的用词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冷酷,灰狼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南鸣律很少见到母亲情绪波动如此剧烈,在他印象里,母亲性格平稳,精明干练,如此外露的、带着杀意的愤怒,实属罕见。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用不着那么……夸张。”
“夸张?” 母亲立刻转回头,狼耳因为激动又抖了抖,“小律!那家伙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我光是想一想就……”
“好了。” 驾驶座上的父亲终于开口,稍稍缓解了车内紧绷的气氛,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南鸣律一眼,确认儿子状态尚可,才继续道,“‘处理掉’、‘杀了’什么的……太夸张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学校会按照规章制度处理,警方也会介入,我们不能凭一时之气行事。”
“法律?规章制度?” 母亲冷笑一声,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你应该也清楚,有些时候,那些东西对于疯子来说根本没用!他今天能因为告白失败就想杀小律,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理由去伤害别人!这种潜在的祸害,留着就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 父亲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看到小律受伤,我和你一样愤怒,一样想宰了那个混账小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沧桑和无奈。
“但时代不一样了,不是我们年轻那会儿,在某些混乱的地方可以凭力量和本能决定生死,现在我们有城市,有规则,有需要维护的秩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与后座的南鸣律短暂交汇。
母亲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她也知道他说得对,但明白道理,不代表能立刻平息内心翻涌的、源自种族本能的护犊怒火和杀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再说话。
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开始反复揉搓自己一只炸毛的狼耳,这是她极度烦躁和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仿佛通过这种触感,能稍稍平复内心暴戾的情绪。
—
回到家,熟悉的灯光和气息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南鸣律径直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尘土、干涸的血迹,以及药物残留带来的粘腻不适感。
热水淌过皮肤,带走疲惫,也让那些因激烈对抗和强制镇定而产生的肌肉酸痛略微缓解,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锋利的镰刀、猩红的断臂、自己口中异化的尖齿、反夜月站在阴影中的身影……
他甩甩头,将这些画面连同水流一起冲走,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只是精神和体力上的消耗还需要时间平复。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南鸣律感觉轻松了一些,他走出浴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客厅时,父亲南鸣律父亲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渡鸦亚人特有的沉静气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脚步声,父亲抬起眼,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儿子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南鸣律的状态,然后才缓缓开口。
“洗完了?感觉好些了?”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走向饮水机。
父亲啜饮了一口咖啡,浓郁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说起来……今天在现场,除了学校的保安和校医,是不是还有个女同学?猫亚人的那个。”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看着……有点眼熟。”
“那是反夜月。”
“反夜月……”父亲低声重复了一遍,渡鸦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哦,是那个孩子啊,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他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语气带上了些回忆的悠远:
“小时候在老家那边……她家是不是就在我们隔壁来着?眼睛很亮,耳朵和尾巴是黑色的,尾尖带点白毛,你们两个那时候总在一起玩……对吧?”
“……嗯。”
“那还真是凑巧啊。这么多年没见,兜兜转转,你们竟然又在同一所高中,还成了同班同学,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南鸣律没有接“缘分”这个话题,他又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浇灭了他继续谈话的欲望。
“接触算不上多。”
父亲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未变,也没再追问,他重新端起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南鸣律见他没再说什么,便端着水杯,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候,父亲突然又开口了。
“说起来……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人动手吧?像今天这样。”
南鸣律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父亲,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
从小到大,他虽然因为种族和性格遇到过不少麻烦,但像今天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逼得他不得不以牙还牙、甚至激发了部分兽性的生死搏斗,是第一次。
父亲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只是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你母亲她……年轻时,可完全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他忽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提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或者说,现在的她已经‘收敛’很多了。”
南鸣律微微挑眉,有些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用那种追忆往事的语调说道:
“年轻的时候,她啊……可以说就是个小混混,不,比小混混还麻烦点,整天在街头晃荡,看谁不顺眼,或者谁惹了她,二话不说就动手,脾气火爆,下手也没个轻重,偏偏身手又好得离谱,几个大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那时候我们那片区域……啧,提起她,不少人可是又怕又头疼,简直就像是什么……嗯,黑帮里的大姐头一样。”
随着父亲的描述,南鸣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一幅与平日精明干练、偶尔暴躁但总体克制的母亲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个穿着皮衣、叼着烟(或许)、跨坐在轰鸣的摩托车上,扛着根棒球棍,灰色狼尾嚣张地甩在身后,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女。
那画面充满了野性和不羁,与他熟悉的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竟意外地……并不违和。
难怪她刚才在车上会说“直接干掉就好了”那种话。
南鸣律默默地想。
那不是气话,或许是她年轻时处理问题最直接、最习惯的方式,只是后来……遇到了父亲?组建了家庭?才渐渐收敛了爪牙,学着在“规则”内生活?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个过于生动的“不良少女母亲”形象甩出去,重新看向父亲,眉头微蹙。
“怎么了……突然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母亲的“黑历史”。
父亲终于将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重新看向南鸣律,那双渡鸦般的深邃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沉静到近乎严肃的认真。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像今天这种事……面对别人毫无理由、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攻击,反抗,甚至反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是本能,也是生存的权利。”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南鸣律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连南鸣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犹疑或后怕。
“所以,不要因为反击了,甚至让对方付出了代价,就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父亲的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你记住,只要你是正当防卫,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不受侵害,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或者怀疑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主动把杀意和暴力加诸于你的人。”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