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独自站在昏暗光线中、神情冰冷的浅书怜,絮狄斯在最初的错愕过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夜色和此刻的心境衬托下,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书怜?”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间……你没有回家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拉近距离。
浅书怜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蜜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度。
“我该问你才对,絮狄斯,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个地方,这个时间。”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自然:
“没什么,只是放学后觉得有点闷,过来透透气而已,这边比较安静,适合想些事情,倒是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来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姿态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同学的温柔学长。
浅书怜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犬亚人敏锐的嗅觉,让她捕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眼前之人情绪剧烈波动时残存的一丝特殊信息素。
那绝非“透气”或“想事情”时会产生的平和气味,更像是压抑的愤怒,焦躁,以及某种冰冷的锐意。
“透透气,需要让自己浑身都散发出这种恨不得立刻撕碎什么的杀气吗?”
絮狄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浅书怜的感官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戳穿。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辩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急促。
“你之前,是不是去找南鸣律的麻烦了?”浅书怜打断了他,单刀直入,语气斩钉截铁。
絮狄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书怜,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他试图控制语气,但声线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是南鸣律跟你说的?他在污蔑我!你千万不要相信他那种……”
“不是南鸣律说的。”浅书怜再次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别人。”
看着絮狄斯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眸中快速闪过的惊疑、恼恨和一丝慌乱,浅书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心底还残留的一点点“或许是误会”的侥幸,此刻也彻底熄灭了。
“我本来……真的没有多想。”浅书怜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疲惫,“重逢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你还是小学时那个虽然内向,但很善良的絮狄斯,可是现在……你让我觉得好陌生,絮狄斯,我们……还是重新认识一下吧,还有,以后请你不要再去找南鸣律的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絮狄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决绝地转过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失望的地方。
“书怜!等等!”絮狄斯慌了,他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风度,几乎是扑上前两步,从背后急切地叫住她,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恳求,“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别走,听我解释!”
浅书怜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絮狄斯见她停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我真的只是为你好!书怜,那个南鸣律,他太危险了!我是担心你!我……我承认,我是去找他了,但我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真的!我只是口头警告了他一下,让他离你远一点!我发誓!”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为过于担心朋友而行事过激的可怜人。
浅书怜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蜜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直直地瞪向絮狄斯。
“为我好?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为我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絮狄斯,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的行为,和小学时那些因为你的血统、你的外貌就欺负你、孤立你的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你忘了吗?忘了你曾经被他们围起来嘲笑‘臭螳螂’、‘怪胎’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絮狄斯心中最脆弱、也最阴暗的角落,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旧伤疤的剧痛和随之涌起的、更深的阴暗。
“我……我当然没忘!”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却又在下一秒强行压抑下去,化作一种扭曲的痛苦和急切,“我怎么可能忘!那时候我又胖又矮,动作笨拙,谁都看不起我,谁都可以踩我一脚!只有你……只有书怜你不一样!你会对我笑,会分给我零食,会在我被推倒的时候扶我起来……你不会像他们一样!”
他的情绪似乎崩溃了,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偏执的哽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因为记得!就是因为知道被伤害、被排斥有多痛苦,我才不想让你也经历那些!南鸣律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鳄鱼!是顶级的掠食者!他那种存在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我唯一在乎的、曾经给过我温暖的人啊!”
说着,在浅书怜惊愕的目光中,絮狄斯竟然直接单膝半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书怜,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受到伤害,害怕失去你……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找南鸣律的麻烦了!我发誓!求求你……别不理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夜色中,旧校舍前,身形高大的螳螂亚人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势半跪着,向面前娇小的犬亚人乞求原谅,这一幕看起来极具冲击力,也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戏剧性。
浅书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真实的痛苦和哀求,听着他提及过往时那撕心裂肺的语气,小学时那个瑟缩在角落、眼神怯懦的胖男孩身影,与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偏执又疯狂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绪变得无比复杂。
但紧接着,反夜月那时说的话再次涌上了浅书怜的脑海。
因此下一秒,浅书怜直接猛地转过头,背对着絮狄斯。
“……以后少来找我。”
说完,她再也没有丝毫停留,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空地,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主路的小径拐角。
絮狄斯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浅书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起身,紧接着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旧校舍前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夜风吹拂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冬青灌木丛后,三道身影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浅书怜和絮狄斯先后离去的脚步声彻底被夜色吞没,乙辻光、三下肃和池凛羽才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三张脸上,都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愕与复杂。
“我……我靠……”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三下肃,他保持着蹲姿,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池凛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刚才……没出现幻觉吧?那家伙……絮狄斯?就为了这个?因为浅书怜?”
他抓了抓自己棕黄色的乱发,脸上表情纠结成一团: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南鸣律不小心踩了他脚,抢了他风头,或者单纯就是那疯子看南鸣律不顺眼想找茬……但我真没想到,搞了半天,竟然是因为……争风吃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仿佛光是吐出这个词就让他牙酸。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应,她紧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羽毛耳饰在昏暗中也显得僵硬,她回想着絮狄斯那番声泪俱下的剖白,以及最后浅书怜离开时那复杂又决绝的眼神,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
“争风吃醋?那也得有‘风’可争,有‘醋’可吃,听起来,浅书怜和絮狄斯根本没有在交往,甚至连暧昧都谈不上,他哪来的立场和资格,去‘吃醋’,去‘警告’甚至试图伤害浅书怜的朋友?”
她的目光转向乙辻光,带着询问:
“而且,他那番说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为童年阴影而过度保护、行为偏激的可怜人,试图用旧情和‘为你着想’绑架浅书怜,这种手段……”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卑鄙,且危险。
乙辻光一直没说话,她琥珀色的鲨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絮狄斯和浅书怜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直到池凛羽说完,她才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枝叶哗啦作响。
她用力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和灰尘,那条新月形的尾鳍烦躁地在身后甩了两下,在空中发出“呼”的破风声。
“无聊。”她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浪费了时间的烦躁,“就为了这种破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要将刚才目睹那场扭曲对峙带来的不适感全部甩掉。
“南鸣律那小子……”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和一丝不耐,“确实和浅书怜走得挺近,班上谁看不出来?但也就是朋友而已,那臭螳螂自己心理有问题,看谁都像要抢他东西。”
“长得帅也是错咯?”三下肃也从灌木后钻了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南鸣律那家伙是长得还行啦,但就他那闷葫芦样儿,还能主动去招惹谁?明显是那絮狄斯自己脑补过头,魔怔了。”
“是不是魔怔不重要。”乙辻光打断了他的碎碎念,转过身,银白色的短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个麻烦,而且是个偏执、善于伪装、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他今天没准也只是演这么一出苦情戏而已,或许明天就能用更阴险的手段去对付南鸣律。”
“总之,南鸣律那小子算是被疯狗……不,疯螳螂盯上了,小光,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肯定要。”乙辻光毫不犹豫,“不过不是现在,今天这事儿,我们三个谁都没看见,懂吗?”
她目光扫过三下肃和池凛羽,带着社长的威严。
“尤其是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那段……太难看,也太私人,我们就当不知道,只告诉南鸣律,絮狄斯确实去旧校舍等他了,意图不轨,让他自己小心。”
“至于那个絮狄斯……他要是识相,真能像他跪着发誓的那样不再找麻烦,那就算他走运,要是他还敢伸爪子……”
她没说完,但尾鳍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度。
三下肃和池凛羽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知道了,小光。”三下肃耸耸肩。
“嗯。”池凛羽点头。
“走吧,回去。”乙辻光率先转身,朝着与旧校舍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干脆利落,“为了这种破事浪费一晚上,作业还没写呢。”
三下肃和池凛羽跟在她身后,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