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习惯性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避开放学时主路上喧闹的人潮。
就在他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的入口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文具的透明塑料袋。
是与地织,他显然也看到了南鸣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了过来,背后四根收拢的节肢在制服下几乎看不见痕迹。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向前走去,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沉默了几秒后,与地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分享”意味。
“后杉睦邀请我,后天晚上去学校后山上看流星雨。”
南鸣律脚步未停,灰色的竖瞳却动了一下。
来了,后杉睦那个宏大而详细的“告白作战计划”。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与地织侧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说那里视野很好,人也不会太多,你要不要一起去?”
果然。
南鸣律心中了然。
与地织完全没有察觉到后杉睦那份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心意,恐怕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基于“朋友”或“天文爱好者同好”身份的普通邀请,多叫一个人也理所当然。
而他,当然不可能去当那个亮度惊人的电灯泡。
“我那天有事。”南鸣律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确实“有事”,避免破坏别人精心策划的告白现场,就是最重要的事之一。
“这样啊。”与地织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觉得失望,反而开始思考替代方案,“那……我叫上我妹妹一起去好了,她对天文也有兴趣。”
听到这话,南鸣律心中猛地一紧。
如果与地织的妹妹也去了,那后杉睦精心准备的一切浪漫氛围、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告白,岂不是都要毁于一旦?在“暗恋对象的妹妹”的注视下告白?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南鸣律都为后杉睦感到一阵窒息。
“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南鸣律几乎没怎么思考,话已出口,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与地织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南鸣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后杉睦喜欢你,这是约会,别带第三者”,那样后杉睦的计划就完全暴露了,他需要找到一个符合逻辑、且能与“情感迟钝”的与地织沟通的理由。
“你妹妹和后杉睦,也不熟悉吧?”南鸣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那种……相对私密和需要安静的环境里相处,可能会有些尴尬,影响观星体验。”
他选择了一个非常“与地织式”的切入点,那就是基于社交舒适度和活动体验的理性分析。
与地织闻言,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他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塑料袋的提手,背后的节肢似乎也随着思考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像也对。”几秒钟后,他得出了结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突然和不熟悉的人一起进行需要长时间安静等待的活动,确实可能存在不必要的社交压力,影响观测的专注度和乐趣,嗯,那还是我自己去赴约吧。”
听到这话,南鸣律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另一边,旧校舍侧面的围墙阴影里,三颗脑袋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从一丛茂盛的冬青灌木后依次探出,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前方那片荒废已久的空地。
“啧,那家伙……真的会来吗?”蹲在最中间的乙辻光压低声音,银白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鲨鱼瞳孔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场地,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她身后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怀疑,“该不会只是虚张声势,或者……南鸣律其实已经私下解决了?”
“肯定会来。”蹲在她左边的三下肃肯定地说,棕黄色的鬣狗耳朵警惕地竖着,微微转动捕捉着风声以外的动静,“小光,你是没亲眼看到那臭螳螂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区区鬣狗’?呵,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话里藏着的刺,重得能扎死人,他既然敢直接上门‘下战书’,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教训’南鸣律,不可能不来,我现在只是担心……南鸣律那家伙,嘴上说得好听‘不会来’,可别是一时气不过,或者被那疯子用什么方法激将了,自己偷偷跑过来逞强。”
蹲在乙辻光右边的池凛羽没有说话,她那双属于猛禽的深褐色眼睛正微微眯起,缓缓扫视着旧校舍周围的环境,斑驳的墙壁、杂草丛生的空地、几处堆放的废弃建材,以及更远处的围墙和小树林。
“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最近的照明路灯在五十米开外,光线也照不到这里,视野死角很多,后面的小树林可以直接翻墙出去。”她收回目光,看向乙辻光和三下肃,“那家伙……还真会挑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让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一个精心挑选的、没有监控、便于隐藏也便于脱身的“战场”,其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就在乙辻光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质疑时。
“沙、沙……”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从空地的另一侧,那片连接着小径的阴影里传来。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身体压得更低,六只眼睛紧紧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踏入了相对空旷的场地中央残存的微弱天光下。
正是絮狄斯。
但与平时那个总是挂着得体微笑、浅青色头发一丝不苟、举止优雅温和的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张俊朗的脸在暮色中显得线条冷硬,嘴角平直,眼眸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南鸣律可能出现的方向。
整个人的气质,从平日的“如沐春风”,变成了出鞘利刃般的“生人勿近”。
看到这一幕,乙辻光瞳孔微微收缩。
“竟然……是真的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迅速升腾的怒意,她之前虽然相信三下肃的判断,但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可能是误会或夸大”的侥幸,然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敌意和压迫感的絮狄斯,彻底粉碎了那点侥幸。
“当然是真的,我早就说了!”三下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你看吧”的确信,但眼神也更加警惕,絮狄斯此刻的状态,比他白天在编辑部门口见到的还要更具攻击性。
就在这时,场中的絮狄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抬眼望了望南鸣律应该出现的那个路口方向,随即,他缓缓转过身,似乎准是想确认南鸣律是否从其他路径过来。
然而他这个转身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混合了轻蔑与不耐的神情,却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乙辻光胸中压抑的怒火。
“啧!”乙辻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她身体肌肉绷紧,那条新月形的尾鳍猛地一摆,就要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
“喂!小光!你干什么?!”蹲在她旁边的池凛羽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乙辻光制服的袖口,用力将她往回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急。
“干什么?”乙辻光被拉住,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危险地眯起,鲨齿在唇边若隐若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戾气,“当然是出去给那装模作样的臭螳螂一点教训!”
“冷静点,小光!”三下肃也急忙伸手按住乙辻光的肩膀,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我们现在连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都不清楚!是南鸣律先惹了他,还是他单纯看南鸣律不顺眼?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万一我们贸然冲出去,事情闹大了,学校追究起来,我们根本不占理!到时候别说帮南鸣律,我们自己都可能被卷进去!”
池凛羽也紧紧抓着乙辻光的袖子不放,快速补充道:
“三下肃说得对,而且南鸣律自己说了不会来,我们现在出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先观察,弄清楚情况再说。”
乙辻光胸膛起伏了两下,尾鳍烦躁地拍打着身后的地面,碾倒了几根枯草。
她死死盯着远处絮狄斯再次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的背影,眼中怒火翻腾,但三下肃和池凛羽的话,尤其是“不清楚矛盾起因”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这两点,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不是莽夫,作为部长,她深知权衡利弊。
“……嘁。”
她最终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咂舌,肩膀的力道松懈下来,任由池凛羽和三下肃将她重新按回蹲伏的姿势。
而场中的絮狄斯,在来回踱步、又仔细检查了几个可能藏人或进入的角落之后,依然没有发现南鸣律的任何踪迹,他重新回到了旧校舍正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看似随意,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对微微震颤、似乎随时可能弹开的膜质前肢,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逐渐攀升的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彻底转为夜色,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絮狄斯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死死盯着南鸣律本该出现的方向。
就在躲藏的三人以为他会继续无谓地等待,或者最终悻悻离去时。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另一条连接着主教学区的小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来了。
灌木丛后的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乙辻光眼神一厉,尾鳍悄然扬起一个蓄力的角度;三下肃小腿的肌肉瞬间贲张;池凛羽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扣住了身旁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碎砖。
絮狄斯也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周身那股压抑的冰冷气息骤然变得尖锐,如同实质的杀气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刺去。
他显然也以为,这姗姗来迟的,必然是他“等候多时”的南鸣律。
然而,当那个身影踏出小径的阴影,步入空地边缘那一点稀薄的光线中时,躲在暗处的三人,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正准备一跃而出的乙辻光硬生生刹住了动作,身体僵在半蹲的姿势,脸上写满了错愕。
三下肃张大了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上!”硬生生噎了回去,变成一声古怪的抽气。
池凛羽扣着碎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向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而场中央的絮狄斯,反应更为剧烈。
他脸上那混合着不耐、轻蔑与杀意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同被打碎的冰面,骤然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和难以置信,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散,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浅青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几缕散落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来者,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南鸣律。
而是浅书怜。
她就那样独自站在夜色与微光的交界处,金色的长发不像往常那样随着活泼的动作摇曳,而是沉静地披在肩头,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温暖的蜜金色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清晰地映出絮狄斯惊愕的脸,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