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那场由抓尾巴引发的短暂混乱和沉默,最终以乙辻光强作镇定地宣布“既然你抓到了……咳,既然命运以这种方式做出了选择,那就去吃烤肉自助吧”而告终,她快速收回了尾巴,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果断,甚至带着点“胜利者的”姿态。
毕竟,从结果来看,她最初提议的“烤肉自助”似乎被“采纳”了。
三下肃虽然嘟囔着“这算什么命运选择,明明是暴力干涉”,但在乙辻光冷冷的目光和池凛羽“总比某些人用小气吧啦的团购券好”的嘲讽下,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南鸣律对此也没有异议。
于是,四人最终来到了那家新开的烤肉自助餐厅,过程谈不上多么温馨融洽,但至少食物充足,乙辻光对肉品质量表示满意,三下肃致力于吃回本,池凛羽则挑剔地选择了最精致的几样海鲜和蔬菜,南鸣律一如既往地安静进食,高效且均衡地摄取着营养。
饭后,四人沿着逐渐亮起街灯的道路往回走。
走在前面的乙辻光忽然开口,银白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对了,听说下周一的晚上,也就是这个时间左右,可能会有流星雨。”
“流星雨?”跟在稍后一点的池凛羽脚步一顿,耳廓上黑白分明的羽毛敏感地抖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的波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女的憧憬和好奇,“真的吗?我……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流星雨呢,只在照片里看过。”
“嗯,天文社发的通知,预报说观测条件不错,只要那天晚上天气晴朗。”乙辻光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路灯光,“学校后山那片空地,应该是个不错的观测点。”
“如果能亲眼看到的话……”池凛羽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一定要许愿才行。”
“许愿?”走在池凛羽旁边,正摸着吃撑的肚子的三下肃耳朵一动,脸上立刻露出了他那带着促狭的笑容,“嗯……让我猜猜……是不是想许愿让自己再长高个十厘米?毕竟某些猛禽的‘身高’在猛禽里确实有点……唔,娇小?还是说……”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池凛羽纤细的身形,拖长了语调。
“……希望‘某些部位’能变得更有‘大人’的样子?毕竟整天被叫‘大小姐’,却一点‘大小姐’的‘分量’都没有,也挺困扰的吧?哈哈.......”
他的话还没说完,甚至最后一个“哈”的音节还在喉咙里打转。,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骤然撕裂了夜晚相对宁静的空气。
只见池凛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深褐色的眼睛里羞愤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她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去看三下肃那副欠扁的笑脸,只是以猛禽捕猎般的精准和迅猛,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喙,朝着三下肃毫无防备的右侧腰肋下方,狠狠地戳了下去。
“噗通!”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变成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又痛的电流从被戳中的地方炸开,瞬间席卷了半边身子,腿一软,完全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侧腰,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池凛羽冷哼一声,收回手,嫌弃地在空中甩了甩,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三下肃,径直绕过他,走到了乙辻光的另一侧,耳廓上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怒火都显示她气得不轻。
乙辻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直吸冷气的三下肃,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别过脸去的池凛羽,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活该。”
—
回到家后,南鸣律换好拖鞋,径直走向浴室,一天的课程和社团活动后,热水澡是清除疲惫和整理思绪的高效方式。
他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准备脱下上衣时。
“叮咚。”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顿,灰色的竖瞳瞥向手机方向。
是信息。
不过,他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等洗完澡后再去看消息也不迟。
“叮咚,叮咚叮咚。”
然而,信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南鸣律的手指停在衣扣上,他脖颈侧面和手背上的细小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似乎随着那不依不饶的信息提示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轻微的叹息声从他唇边溢出,他改变了计划优先级。
走到书桌前,拿起仍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显示着来自【后杉睦】的一连串未读消息提示,最新一条的时间显示是“刚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用指纹解锁,点开聊天窗口,消息如同连珠炮般弹了出来,每条都透着字面意义上的焦躁:
【南鸣律同学!!!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全完了!!!】
【呜呜呜……[哭泣表情]】
【我刚才放学的时候!看到与地织了!】
【他不是一个人!】
【他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肩并着肩!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有说有笑的!!!】
【他们往手工社活动楼那边去了!】
【那个女生我不认识!不是我们年级的!好像也不是手工社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果然!我就知道!肯定有人抢先了!】
【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心碎表情]】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这一长串夹杂着大量感叹号和表情符号、情绪饱满的文字。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关系亲密”?】
几乎是秒回:
【当然看清楚了!我视力很好的!虽然天有点暗,但我绝对没看错!那个女生还笑了!与地织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没有立刻走开!这还不够亲密吗?!平时除了我……啊不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和女生单独走那么近还聊天吧?![抓狂表情]】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后杉睦的观察带有强烈的主观情绪滤镜,结论的可靠性需要进一步验证。
【最近因为食杀案,学校建议结伴同行,可能只是顺路,或者临时组成的同行小组。】
【不是的!绝对不是!】后杉睦的回复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那个氛围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而且他们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常规的放学路线!是后面那条更偏僻的小路!哪个临时小组会往那里走啊![崩溃表情]】
看着后杉睦发来的话,南鸣律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知道了,明天我会找机会问与地织。】
消息发送出去。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真的吗?[小心翼翼表情]】
【你打算怎么问?不能太明显啊!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被他察觉了怎么办?】
【不会直接问。】南鸣律回复,他确实没打算问“你是不是和其他女生交往”,那不符合他的风格,也过于突兀,【旁敲侧击。】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同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跪谢表情]】
【那……那我等你的消息!拜托了![双手合十表情]】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南鸣律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灰色的竖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与地织和陌生女生……偏僻的小路……
浴缸里的热水恰到好处地淹没到胸口,南鸣律将整个头部沉入水中的瞬间,灰色的竖瞳外围瞬膜无声滑过,精确覆盖,将视野切换为适合水下的、略显模糊却依然能辨识物体轮廓的模式。
他凝视着水中自己膝盖的模糊倒影,以及从鼻腔中缓缓溢出、在水面破碎成细小珠串的气泡。
话说回来。
与地织会“主动脱单”的概率,在南鸣律心里无限趋近于零,就算不是绝对零度,但也是需要借助精密仪器才能测出的、理论上存在却毫无实践意义的微小数值。
南鸣律将头抬出水面,水珠顺着灰黑色的短发和颈侧鳞片的沟壑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瞬膜收回,视线恢复空气中的清晰锐利。
一个连“不小心碰到手”都会归类为“意外物理接触、需调整间距避免二次发生”、将“共同回忆”解构成“气象数据与植物分类学档案”、对“疑似感冒”做出“流行病学分析与防护建议”的个体,很难想象他会主动去理解、回应乃至发起那种被称为“恋爱”的、充满了模糊信号、非理性冲动和巨大能耗的人际交互协议。
但是。
南鸣律向后靠去,让热水淹没肩膀,他灰色的竖瞳盯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防雾灯朦胧的光晕。
但是,“主动”这个词本身就值得商榷,恋爱,或者说任何形式的人际关系深化,从来不是单方面“主动”就能成立的,它至少需要两方,有时甚至是多方的参与、反馈、妥协,构成一个动态的、往往低效且容易崩溃的系统。
与地织不会“主动”。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是那个“陌生的、并非同年级、似乎也不是手工社的、会在偏僻小路上与与地织并肩而行甚至露出笑容”的女生“主动”了呢?
她主动走近,主动交谈,主动发出邀请,主动……追求?
而与地织,那个仿佛永远沉浸在自己编织逻辑世界里的蜘蛛亚人,对此作出的反馈,不是立即避开、不是用学术论文般的语气指出“社交距离过近”,而是“没有立刻走开”,是“继续同行”,甚至可能进行了“交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代表什么?
代表默认?代表接受?代表他的逻辑回路在评估了这项“主动”后,得出了“可纳入运行,暂未发现致命冲突”的结论?还是说,仅仅是因为那条小路恰好通往某个他需要去的、存放着稀有编织材料或绝版工具书的旧仓库,而那位女性同行者恰好知道一条更短的路径?
可能性。
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像浴缸中的蒸汽一样升腾、缠绕、变形。
南鸣律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并非因为问题本身多么复杂,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回路,正在被后杉睦输入的那段充满焦虑、绝望和言情小说式预设的“数据流”所污染、所带偏。
他在思考“追求”、“答应”、“恋爱关系”这些高度情感化、社会建构化的概念。
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她的种族?她的年级?她与他相识的契机?他们前往那条偏僻小路的确切目的?一切都笼罩在傍晚昏暗的光线和后杉睦主观渲染的叙事迷雾中。
用不完整、且被严重污染的数据去推演一个复杂系统的状态,并试图预测其未来行为?
这不是理性。
这是妄想,是徒劳,是无用功。
南鸣律再次将头沉入水中,这一次,他没有思考,只是让温热的水流包裹感官,让瞬膜隔绝过于清晰的世界,让思维的背景进程暂时进入低功耗的待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