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鸣律比平时更早一些到校,灰色的竖瞳在踏入教室的瞬间,便如同安装了动态捕捉程序的镜头,无声地锁定了自己的座位,以及座位旁边那个已然就位的身影。
与地织。
他坐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课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课本下方、桌肚阴影里那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忙碌空间,他背部的校服布料之下,有规律而快速的律动,南鸣律知道,那是与地织背后四根灵巧的节肢正在工作,大概率是在编织什么新的东西。
南鸣律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沉默着,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而很快,后杉睦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连同那一连串尖叫着的感叹号和哭泣表情浮现在了南鸣律的脑海中。
还是直接开口问吧。
“与地织。”
与地织终于将目光从课本及下方的编织物上移开,转向南鸣律。
“嗯?”
“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与地织眨了一下眼睛。
“特别的事?指哪方面?学业?社团?还是泛指所有非日常事件?”
南鸣律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也就是试图用一个社交老手都未必能完美回答的开放式问题,去试探一个情感白痴,这就像试图用“你觉得今天天气如何”去启动一台高精度数控机床。
更根本的错误在于,他,南鸣律,一个同样以不擅长交际的家伙,为什么会同意执行“旁敲侧击”这种充满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任务?是因为后杉睦那过于具象化的焦虑形成了某种情感压力?还是因为“受人之托”这一行为本身,在他的内部规则中被赋予了高于“避免不必要社交复杂度”的优先级?
想到这里,他抬起手,用指关节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算了,既然模糊路径走不通,那就切换为直接路径。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与地织,决定跳过所有无效的铺垫。
“谈恋爱之类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毕竟最近开学,好像冒出不少情侣。”
与地织的镜片似乎反了一下光。
“没有。”他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羞涩、回避或补充说明,就是简单的否定。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注视着与地织。
没有瞳孔缩放,没有呼吸频率改变,没有不自然的肢体微调。
但他没有停止。
“那么,”南鸣律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稳,“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喜欢的类型呢总该有吧。”
“没有。”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与地织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有在撒谎或者敷衍自己,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理所当然的彻底否认,让南鸣律彻底没了办法。
这家伙。
南鸣律的脑海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个略带评价性质的词汇。
这家伙看起来,是真的完全没有涉足“恋爱”这片领域的意愿,甚至可能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未曾加载,如果说自己是还没有遇到,那么与地织……他更像是天生就缺失了接收和处理那类信号的“天线”。
一个比自己更彻底、更纯粹的……用后杉睦的话说,“实心木头”。
不,或许连“木头”都不太恰当,木头至少是有机物,有纹理,有年轮,有受环境影响而变化的可能,与地织更像是一块对外界绝大多数刺激都呈现出完美惰性的……特种合金。
南鸣律自己常因外表的冷峻和种族的特性被下意识地归类为“冷血动物”,但与地织此刻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社会性与情感意义上的“恒温”,恒定在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情感活跃度上,自己至少还能感知到后杉睦的焦虑;而与地织,他可能连“后杉睦可能对自己抱有特殊好感”这个命题都未曾成功解析过。
一丝近乎自嘲的荒谬感,掠过南鸣律的心头,自己这个公认的“冷血动物”,居然在帮另一个“情感恒温体”处理他完全无感的“桃花债”。
不过他没有让这丝情绪显露分毫,只是轻吁了一口气,然后,他对着依旧平静等待的与地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
下课后,南鸣律找到了后杉睦,她似乎刚收拾好东西,正心不在焉地将一本笔记塞进书包,小巧的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大眼睛里明显还残留着等待审判的忐忑。
南鸣律走过去,灰色的竖瞳在她桌面上停留了一瞬。
“后杉睦。”
“啊!”后杉睦像是受惊般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南鸣律,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浓的不安覆盖,翅膀尖紧张地抖了抖,“南、南鸣律同学!怎么样?”
“外面说。”南鸣律言简意赅,转身朝教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走去。后杉睦连忙抓起书包,小步跟上。
站定在走廊窗边,南鸣律没有绕弯子,直接汇报结果,语气和他从与地织那里得到答案时一样平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过了,三个回答:没有谈恋爱,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喜欢的类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基于自身观察的判断:
“他应该没有说谎。”
后杉睦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也松开了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说嘛,他那种木头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然而,这放松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刚刚亮起的眼神又迅速被新的阴云笼罩,翅膀重新不安地收拢。
“可是……可是!”她急切地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个女生呢?!昨天和他走在一起的女生是谁?南鸣律同学你问了吗?”
“没问,说到底那种问题我也没办法直接问。” 难道要他问“昨天放学和你一起走偏僻小路的陌生女生是谁”?这已经超出了“旁敲侧击”的范畴,近乎审问,且毫无由头。
“那、那怎么办……”后杉睦又陷入了焦虑的漩涡,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万一……万一那是某个喜欢他的女生呢?只是现在与地织还没发现,或者还没答应?但那个女生已经在接近他了!这也很危险啊!就像……就像在蚁穴旁边发现了其他工蚁的信息素痕迹!虽然蚁后还没回应,但已经是潜在威胁了!”
她用了不太恰当但能反映她此刻恐慌的比喻。
南鸣律感到一阵轻微的无言,后杉睦的思维仿佛安装了一个“与地织相关事件→最坏可能性”的自动转换器,任何中性或未知信息,都能被她迅速加工成焦虑的养料。
“你假设的前提是‘喜欢’,也可能是同学,社团同伴,或有其他事务关联。”
“可是他们走的是那条小路!那么偏僻!”后杉睦坚持自己的“异常论”。
“所以?你现在的策略是什么?继续猜测,然后让自己更焦虑?”
后杉睦被问得一噎,脸颊泛红,支吾了一下,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用那双盛满孤注一掷的大眼睛看着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今天……今天放学后,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看那个女生还会不会出现啊!”后杉睦的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如果她今天还和与地织一起走,那肯定就有问题!我们可以观察一下她是谁,长什么样,跟与地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清晰地指出:“那是跟踪。”
“不、不是跟踪!”后杉睦连忙摆手,脸更红了,“是……是观察!对,观察!为了获取必要信息!而且我们离远一点,不打扰他们!”
“本质相同,而且,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与地织,提出放学一起走?你们是初中同学,最近学校也在提倡结伴,这是最自然、最直接的方法。”
“不行!绝对不行!”后杉睦用力摇头,头发和耳朵一起晃动,“那样的话……万一那个女生本来打算今天继续找他,看到我在,就不来了怎么办?那我不就永远不知道她是谁了吗?而且……而且如果与地织拒绝和我一起走怎么办?那我会当场死掉的!”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恳求、焦虑和某种固执的神情,一时无语,他无法完全理解这种由“喜欢”催生出的、如此迂回复杂又自我消耗的行为模式。
但另一方面,他想起自己已经应承了“帮忙”,而帮忙,似乎不应该在半途因为“不理解对方的行动方案”而停止,尤其是在已经投入了前期成本的情况下。
“.......仅限今天,而且,保持距离。”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律同学!你真是天使!”
“如果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发现只是普通同学。”南鸣律没有回应她的感激,只是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嗯嗯!一定!”
—
就在南鸣律与后杉睦在走廊窗边进行着讨论时,他们并未注意到,不远处另一扇窗户下方,正藏着两双窥探的眼睛。
小春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双高高竖起的袋鼠耳朵,她的耳朵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动,试图捕捉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但距离和周围偶尔经过的学生交谈声让她听得断断续续,只能勉强看到南鸣律平静的侧脸和后杉睦时而激动时而沮丧的表情。
“可以了吧,小春?” 站在她身后,因为身高而无法完全隐藏的云悠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的羊驼毛针织衫,声音轻柔但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尴尬,“我们这样……不太好吧?而且,为什么又要偷看南鸣同学啊?”
小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圆溜溜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走廊角落的两人,闪烁着某种“果然如此”的光芒。
直到南鸣律似乎点了点头,后杉睦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雀跃的表情,两人分开各自走向教室,小春才缩回脑袋,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我就知道!”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洞察一切”的得意,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地面,“看吧看吧!云悠!南鸣律又在和那个蝙蝠亚人的女生偷偷见面了!还是在这么隐蔽的角落!肯定有情况!”
“偷……偷偷?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啊,也没有刻意躲着谁吧?而且,南鸣同学……他有什么需要‘偷偷’的必要吗?”
“哎呀!云悠你真是不懂!”小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抓住云悠的手,用力晃了晃,“这叫做‘迹象’!‘苗头’!你想想,浅书怜对南鸣律多特别啊?天天找他吃饭,放学也想和他一起走,提到他就眼睛发亮尾巴摇!这还不是喜欢是什么?”
“可是……书怜她对很多人都很热情啊……而且她说要交一百个朋友……”
“那不一样!对朋友和对‘特别的人’能一样吗?你见过她对别的男生像对南鸣律那样吗?没有吧!浅书怜她就是太迟钝了!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喜欢上南鸣律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可你看现在!南鸣律身边出现别的女生了!还这么频繁地接触!再这样下去,等浅书怜那个笨蛋自己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作为好朋友,我们得帮她盯着点!”
云悠看着小春因为“肩负重任”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春,你的恋爱经验……很丰富吗?”
“啊?恋、恋爱经验?我……我没有啊……”
“哦。”云悠点了点头,长长的羊驼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在小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以与平时温吞模样完全不符的迅捷和精准,一把抓住了小春头顶那只因为愣神而暂时停止抖动、显得格外好抓的袋鼠耳朵。
“咦?!云、云悠?你干什么?!”
“既然自己都没谈过恋爱,那就别那么热衷于多管别人的闲事啦。”
说着,她不等小春抗议,手上微微用力,就这么拎着小春的耳朵,把她从藏身的窗户下拉了起来,然后迈开步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教室方向走去。
“等等!云悠!轻点轻点!我的耳朵!我只是关心朋友啊!喂!放开我啦!我们还没搞清楚南鸣律和那个蝙蝠女到底……” 小春的抗议声和试图挣扎的动作在云悠的力道下显得徒劳无功,只能一边护着自己敏感的耳朵,一边踉踉跄跄地被好友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