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炸肉丸似乎确实发挥了些许“疗效”,下午的课堂上,浅书怜虽然依旧不像往日那样神采飞扬,时不时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缕短翘的发梢,但至少尾巴不再完全僵直,偶尔会因为老师讲到有趣的地方而轻轻晃动一下。
然而,笼罩在班级乃至整个年级上空的紧绷感,并未因午休片刻的放松而消散,反而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越发明显和具体化。
班主任上午那番关于“结伴”的讲话,演化成了各种现实的、甚至有些慌乱的行动。
几乎一整天,课间、午休、甚至自习课的间隙,都能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话题的核心只有一个:放学后,和谁一起走?怎么走?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几个平时比较文弱、种族特征也偏向温和的草食亚人女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不断地在班级通讯录和手机聊天群之间切换,低声商量着路线和同伴。
而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无疑是明圭。
这个橘黑头发、虎尾粗壮、笑容爽朗的高大男生,几乎成了全班公认的“移动安全堡垒”,从上午第二节课后开始,就不断有人凑到他座位旁,或是悄悄发来消息,用带着恳求的语气询问:“明圭同学,放学后能不能一起走一段?”“我家住在XX町,和你顺路吗?”“拜托了,就今天一天!”
明圭倒是来者不拒。面对每一个请求,他都露出那两颗略显尖锐的虎牙,笑容爽朗地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顺路顺路,绕一点也没事!”“包在我身上!”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围在他课桌旁“预约”同行名额的人几乎排起了小队。
南鸣律粗略估计,如果明圭真的要把所有人都“护送”到位,他恐怕得天黑才能回到家,但明圭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一个都不能少”,那副轻松的样子,仿佛这庞大的“护送团”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散步般轻松。
南鸣律甚至看到,有几个平时因为明圭外形过于威猛而对他敬而远之的女生,此刻也红着脸,犹犹豫豫地凑了过去,明圭照样爽快答应,还贴心地安慰对方:“别怕别怕,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相比之下,南鸣律这边就“冷清”得多,虽然也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这个鳄鱼亚人身上,但或许是他平日过于冷淡寡言的形象,又或是他那双灰色竖瞳自带疏离感,最终主动上前邀请他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后杉睦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放学要不要和她们一起走,她约到了不少同伴,而南鸣律则回复“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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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前,他走到编辑部活动室门口,门依旧关着,但门缝下透出了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乙辻光清晰平稳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南鸣律推门而入。
活动室内的景象,和昨天相差无几,乙辻光依旧坐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银灰色的细边眼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已经换回了制服,白衬衫一丝不苟,银白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昨天的鲨鱼睡衣和隐形眼镜灾难,仿佛从未发生过。
而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旧沙发上,三下肃的身影也依旧以熟悉的姿态瘫在那里。
唯一与昨天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在靠近窗户、光线较好的另一张闲置书桌前,坐着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似乎正在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摄影集的大开本册子。
最先吸引南鸣律注意的是她的头发。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甚至可以说有些“戏剧性”的发色,头顶部分,从发根到大约耳朵上方的位置,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而从耳朵下方开始,头发骤然变成了浓密的、近乎墨汁般的漆黑,两种颜色交界处并非渐变,而是有一条清晰利落的分界线,将她的头发整齐地“分割”成了上下两层。
她的发型是齐耳的“妹妹头”,发尾修剪得十分整齐,紧贴着下颌线,这奇特的发色和发型组合在一起,从后面看,很像一个……分层的巧克力蛋糕。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她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口方向看来。
南鸣律看到了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而在她耳廓的上缘,生长着几片短小、坚硬、排列整齐的纯白色羽毛。
白头海雕亚人。
南鸣律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应该就是昨天乙辻光提到的,那位请假未到的成员池凛羽了,负责摄影和一部分文字编辑。
池凛羽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似乎快速完成了某种“信息录入”,然后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重新转回头,继续看她的摄影集,仿佛对这位新部员的到来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或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了。”乙辻光头也没抬,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演讲稿我看完了,结构清晰,用词准确,符合要求,但‘关于开端与边界的若干考察’这个标题不行,太像论文,改成《拥抱新起点,共绘未来蓝图》。”
她顿了顿,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正文第三段,关于‘不同特质个体融合’的比喻,删除,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替换成更中性的‘各展所长,和谐共进’。”
她语速很快,指令明确,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对南鸣律凌晨两点多发文档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嗯。”南鸣律应下,走到一张空闲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开始按照乙辻光的要求修改。
“哈啊.......”
这时,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巨大哈欠,打破了寂静。
三下肃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懒洋洋的,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双臂张开,橘黄色的鬣狗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全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唔……几点了……”他含糊地嘟囔着,从沙发缝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哦,都这个点了啊。”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堆满杂物但也勉强能用的长桌旁,从自己那个扔在角落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在南鸣律对面坐了下来,开机。
开机音乐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三下肃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托着下巴,等电脑启动的间隙,目光随意地扫过正埋头打字的南鸣律,像是才注意到他也在似的。
“哟,新人。”他随口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带着点睡意的褐色眼睛看着南鸣律,“你们班……班主任今天是不是也提了那个?放学要结伴回家什么的?”
南鸣律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三下肃。
“提了。”
“果然啊,看来所有班都收到风声,统一口径了,也对,出了那种事,学校肯定紧张。”他指的是昨天浅书怜她们遇袭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调侃和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转向房间另一头、正对着屏幕皱眉的乙辻光。
“喂,小光,”他提高了点音量,语气轻快,“你看外面现在这么不太平,要不要考虑一下,由战斗力不俗的学长我,来担任你的专属护花使者,安全护送你回家啊?我这边可是还空着‘档期’哦,没人预约呢!”
他边说边挤了挤眼睛,表情夸张,配上那对微微抖动的鬣狗耳朵和身后悠闲摇摆的粗尾巴,显得格外不正经。
乙辻光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
而池凛羽听到这话,耳边的羽毛动了动,随后她合上摄影集,深褐色的眼睛看向三下肃。
“三下肃,”她的声音比南鸣律预想的要清脆一些,“你怎么不问问我需不需要护送?”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礼貌。
三下肃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送你?我的大小姐,你开什么玩笑!”他边笑边摆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仿佛笑得肚子疼,“你需要什么护送?倒不如说,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你,他才该好好想想,到底谁才是猎物吧?哈哈......嗷!!!”
他得意的笑声和话语,在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中戛然而止。
只见原本坐在窗边、离长桌还有两三米距离的池凛羽,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一步就跨到了三下肃的椅子旁,在后者还沉浸在“谁是猎物”的得意论断中时,抬起脚,照着三下肃毫无防备的小腿胫骨,又快又准又狠地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三下肃变了调的惨叫。
“我靠!”
三下肃整个人连同椅子猛地向旁边一歪,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桌子保持平衡,但池凛羽那一脚显然力道不小,加上猝不及防,他最终还是“咚”地一声,连人带椅子侧翻着摔倒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笔记本电脑也差点滑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
“嘶!痛痛痛痛……”三下肃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抱着自己挨了一脚的小腿,那条棕黄色的粗尾巴也僵直地翘着,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池凛羽!你下手……不,下脚也太黑了吧!我就是开个玩笑!”
池凛羽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三下肃,她没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然后转身,脚步稳健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南鸣律默默地看着这场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的“内部冲突”,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低下头,将修改完毕、标题也焕然一新的演讲稿再次检查了一遍,点击了发送键。就在这时,键盘敲击声停了。
乙辻光从屏幕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镜片转向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你需不需要护送?”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对上乙辻光审视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掠过一丝类似“荒谬”的情绪。
需要护送?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午休时后杉睦问过他“要不要一起”,他拒绝了,现在,编辑部这位一脸严肃的社长,也来问他同样的问题。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像需要被人保护、容易遭遇不测的“柔弱”对象?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但确实存在,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外露了。
“难道我看上去,像是很需要被人保护的样子吗?”
乙辻光听了他的反问,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嗯,你看上去笨笨的。”
“……?”
“反应慢,对周围环境警惕性不够高,走路姿势也缺乏戒备感。”乙辻光继续用她那平稳的语气补充道,细边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而且,作为肉食亚人,你身上的‘掠食者气息’太淡了,如果不是特意观察,甚至容易忽略,这在某些情况下,未必是优势。”
“所以,不用感到难为情,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顺路保护你回家。”
躺在地上的三下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牵动了小腿的痛处让他又“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却咧得更大了,棕黄色的尾巴在地上愉快地拍打了两下。
窗边的池凛羽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似乎也往这边瞟了一眼,耳廓上那黑白分明的羽毛微微抖了抖。
“……多谢,但是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