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社……”他重复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要表演?”
“当然啦!”浅书怜用力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戏剧社多有意思啊!可以扮演各种各样的人,体验不同的人生!而且还能自己写剧本,设计服装和道具!”
她越说越兴奋,尾巴拍打垫子的频率加快。
“我们已经想好第一次公演要排什么了!一部关于亚人和人类混居校园的青春喜剧!我可能会演一个活泼开朗的犬科亚人转学生,嗯……虽然好像没什么挑战性……”
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凑近南鸣律。
“对了!南鸣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戏剧社人越多越好玩!而且你……”
她上下打量着南鸣律,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评估的光。
“外形很有特点哦!鳄鱼亚人!多稀有!可以演一个神秘、强大、背后有故事的转校生!或者……啊!演反派boss身边的冷血护卫!超合适!”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感觉额角似乎有根血管轻轻跳了一下。
演“冷血护卫”?穿着可笑的戏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念着尴尬的台词,摆出夸张的姿势?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颈侧的鳞片微微发紧。
“不必了,我对表演没兴趣。”
“诶,为什么嘛!试试看嘛!说不定会发现新天地哦!”
浅书怜非但没有被他的冷硬击退,反而更向前凑近了些,她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那个装着油腻肉丸子的便当盒,南鸣律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一种甜腻的花果香气,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那种阳光晒过毛毯般的、犬科亚人特有的温暖气息。
“太近了。”
浅书怜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度靠近。
“对不起啦,”她吐了吐舌头,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一点,“我有点太兴奋了,因为真的很想和南鸣同学一起参加社团嘛。”
南鸣律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也没有追问“为什么想一起”,他只是重新坐直,目光扫过自己便当盒里清淡的煎蛋和蔬菜卷,又掠过浅书怜那边油光发亮的肉丸子,最后落在远处铁网外湛蓝的天空上,几只鸟掠过,影子在水泥地上快速移动。
“我还是,更倾向于安静一点的社团。”
“安静一点的?”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之倾斜,“比如呢?”
“……比如午睡社。”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盯着南鸣律看了三秒,然后——
“噗,哈哈哈!”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清脆的笑声,身体向后仰去,尾巴也跟着乱晃,拍打得野餐垫噗噗作响,“午睡社!南鸣同学,你、你是在讲冷笑话吗?哈哈哈,好冷!但是好好笑!”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才不是,我是认真的。”
“呃……认真的?可是……午睡社什么的,不可能有吧?”
“我知道,所以只是‘比如’。一个理想模型。”
“理想模型……那……安静一点的社团的话……文学社?或者……编辑部?这两个应该都挺安静的。”
南鸣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诶?区别?就是字面意思的差别呀!文学社,主要是读书、分享读书心得、偶尔开个读书会之类的,编辑部嘛……应该是要写东西、编辑东西的吧?比如校刊、社团杂志之类的?我也不太确定啦,只是听别人说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两个社团好像都在旧教学楼那边活动,平时挺少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应该都属于比较……嗯,‘内向’的社团?”
读书,分享心得,写东西,编辑。
“编辑部,是负责制作校刊的社团?”
“应该是吧?我记得迎新展板上好像有写……‘迎河三高校刊编辑部’,旁边还摆了几本往期的校刊样本。”
“既然如此,”南鸣律将最后一块蔬菜卷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咽下,然后放下筷子,“等放学后,我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让浅书怜的耳朵“啪”地一下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浓浓的好奇。
“诶——?南鸣同学真的要去编辑部看看?”她身体前倾,但这次记得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对写作、编辑什么的……有兴趣吗?”
“说不上有兴趣,只是比较起来的话,我在这方面,还勉强算是擅长一点吧。”
“勉强……算是擅长?哇!好厉害!写作诶!我连八百字的命题作文都要憋整整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还被老师说是‘流水账’!”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尾巴又开始愉快地摇摆,“南鸣同学是那种文笔很好的类型吗?会写小说?还是散文?”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南鸣律只是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那种。”他简短地说,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释“勉强算是擅长”的具体含义,是结构清晰、逻辑严密?还是用词准确、废话不多?他没有说。
浅书怜似乎也意识到南鸣律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但她脸上的崇拜或者说好奇并没有减少。
“那!放学后,我陪你一起去编辑部看看吧!”
“那倒不用了。”
“诶,为什么?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而且万一编辑部的人不好相处呢?有我在的话,至少能帮你活跃气氛嘛!”
“我只是去看看,初步评估环境,不需要……额外协助。”
“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南鸣同学总是喜欢一个人行动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那,如果觉得编辑部还不错的话,要告诉我哦!如果觉得不行,也可以再考虑考虑其他社团!比如戏剧社哦!”
“.......嗯。”
—
下午放学后,南鸣律站在主教学楼与旧教学楼相连的架空走廊上,看着眼前景象的分野。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新教学楼,学生们像退潮般从各个教室涌出,奔向社团活动室、操场、校门,喧嚣声浪混合着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噪音,以及各种音调的谈笑呼喊。
身前,是通向旧教学楼的狭窄走廊,光线明显暗了一截,日光灯管似乎有几根接触不良,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墙壁是上了年头的米黄色,下半部分刷着墨绿色的墙裙,油漆有些斑驳脱落。
人迹寥寥,脚步声在这里会激起轻微的回响,然后迅速被厚重的寂静吸收。
南鸣律在原地站了几秒,他需要一点时间,让感官从身后的喧嚣中抽离,适应前方的静谧,灰色竖瞳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捕捉着空气中尘埃缓慢浮动的轨迹,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旧教学楼的结构比新楼复杂,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门牌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他走过“美术准备室”,“地理标本陈列室”,“闲置器材仓库”,空气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凉,仿佛温度都被这些尘封的空间吸走了。
终于,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后,他看到了。
两扇并排的、深棕色的木门。门是旧的,但很干净,没有积灰,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规整的宋体字:
文学社
活动时间:每周二、四 16:30-18:00
活动内容:阅读、讨论、心得分享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但粘贴得很平整。
右边那扇门上,是另一张A4纸,同样是打印体:
校刊编辑部
活动时间:每周一、三、五 16:30-18:30
活动内容: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
这张纸看起来新一些,墨迹清晰。
两扇门都紧闭着,门后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南鸣律站在两扇门之间,目光在两张招募表上缓缓移动,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那些清晰的黑体字。
文学社:阅读,讨论,心得分享。
编辑部: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
浅书怜中午时的话语在脑海中回放:“文学社主要是读书、分享读书心得……编辑部嘛,应该是要写东西、编辑东西的吧……”
现在,信息得到了官方确认,两个社团的性质差异,清晰地印在纸上。
南鸣律的目光在“阅读、讨论、心得分享”和“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之间徘徊。
阅读,这件事他熟悉,独自一人,面对文本,进行信息接收、解码和理解,安静,私密,效率取决于文本质量和自身专注度,他读过很多书,各种类型的,但大多是非虚构类,科普读物,历史资料,工具手册,小说和散文也看过一些,但通常是为了分析结构或语言,而非沉浸情节。
讨论与心得分享,这部分是变量,意味着要将自己消化后的信息,转化为语言,在特定场合,面对特定人群,进行输出和交流。
输出需要组织逻辑,交流需要应对反馈和可能的争论,不可控性高。
写作与编辑, 同样是面对文字,但方向是“产出”而非“接收”,将想法、观察或信息,通过文字进行编码和组织,形成可供他人阅读的成品,编辑则是在此基础上的优化、校对和整合,使其符合某种标准,这两项工作都具有明确的目标和可交付的成果,过程同样可以独自进行,协作需求似乎集中在最终的“整合”阶段。
南鸣律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手手背上那片灰绿色的鳞片。
他需要做出选择。
加入社团,按照与地织的分析,是为了获取课外活动学分,优化未来的升学概率,这是核心目的。
在此目的下,选择一个“相对不排斥、能坚持下去、且能拿到学分”的社团,是关键。
那么,文学社和编辑部,哪个更符合这个条件?南鸣律的目光再次扫过两张招募表。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浅书怜说的“勉强算是擅长一点”,这并非谦虚,而是基于事实的评估,他的作文分数向来不低,老师评价通常是“逻辑清晰,论述有力,但缺乏情感渲染”。
缺乏情感渲染,这对他来说不是缺点,而是特点,他习惯于用尽可能准确、简洁的语言描述事实、阐述观点、构建论证,这与“校刊文章”需要的属性,是否存在交集?校刊上会刊登什么样的文章?新闻报导?时事评论?校园活动纪实?还是……文学创作?
如果是前者,他似乎可以胜任,如果是后者……
他又想起了“午睡社”那个不存在的理想模型。
编辑部的工作,如果能够独立完成稿件写作和编辑,似乎比文学社的“强制讨论”更接近“最小化社交消耗”,写作和编辑的过程本身,就是“高效利用时间”,而“校刊制作”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可量化的收益”。
至于“提升自己”……
南鸣律思考着这个概念。
如果“提升”指的是文字组织能力、信息整合能力、项目完成能力,那么编辑部似乎能提供更明确的路径和检验标准,写完一篇文章,编辑完一期校刊,你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产出了什么”,而文学社的“提升”,可能更偏重于阅读量、鉴赏力和口头表达,这些更加内化,也更难即时衡量。
“吱呀。”
就在南鸣律脑海中天平的指针,在“文学社”与“编辑部”之间反复摇摆时,一声轻微,但在这过分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开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右侧,那扇贴着“校刊编辑部”A4纸的深棕色木门。
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约三十厘米的缝隙,似乎是是里面的人正准备离开,随手带开的幅度。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是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至少在女生中算是出类拔萃,她微微弯腰从门内探出身,这个动作让南鸣律能清晰地看到她一头利落的、近乎银白色的短发,发梢带着点自然卷,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此刻似乎因为意外看到门外有人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但异常尖锐的牙齿。
不是普通人类或大多数哺乳类亚人的平齿,而是明显的、三角形的、边缘锐利的鲨齿,在暗淡的光线下,那些齿尖仿佛闪过一星半点的寒光。
她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半出未出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站在两门之间的南鸣律。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也在瞬间完成了对来者的扫描评估。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女生穿着制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她的双手扶着门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在她的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皮肤上覆盖着几片呈深灰色的角质突起,形状类似微缩的鲨鱼背鳍,其中一片恰好在她左手拇指根部的凸起处,随着她扶门的动作,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质感。
她的身体大部分还隐藏在门后和门框的阴影里,但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腰侧偏下的位置,校服裙摆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顶起。
是尾巴。
鲨鱼类的尾鳍?还是更接近槌头鲨那种特殊的头部形状?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鲨鱼类亚人。
南鸣律的大脑迅速归类。
又一个水生掠食者亚人,而且同样是相对稀有的类群,在这里遇到鲨鱼亚人的概率,恐怕不比遇到鳄鱼亚人高多少。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对撞,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分之一秒。
鲨鱼少女琥珀色的暗金瞳孔在南鸣律脸上,尤其是他那双灰色的竖瞳,以及脖颈侧面若隐若现的灰绿色鳞片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里没有浅书怜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也没有与地织那种数据化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南鸣律预想的要清亮一些。
“站在这里,”她开口,鲨齿在说话时若隐若现,但并不显得狰狞,反而有种奇异的协调感,“是想加入编辑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