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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关于社团学分与未来出路的讨论,最终导向了安静的编辑部

    第二天午后的自习课,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上空,解到一半的二次函数图像停在坐标纸上。

    他并不是在发呆,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解题步骤所需的脑内计算完成。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节肢划过空气的微弱气流。

    南鸣律没有立刻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练习册上,灰色竖瞳却微微转向左侧,用余光捕捉动静。

    与地织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看起来和教室里其他学生并无二致,但南鸣律知道,在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衬衫下摆,至少有两根节肢正以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和幅度轻微颤动着,这不是紧张或不安的表现,更像是蜘蛛在感受空气振动或信息素,一种源于本能的、持续的环境监测。

    “你考虑过加入社团吗?”

    与地织突然问道。

    南鸣律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为什么这么问?”

    “高中毕业后,继续念书,还是工作?”

    话题的跳跃性很大,但南鸣律跟上思路只用了零点三秒。

    “没仔细想过,但如果必须选,继续念书。”

    这不是敷衍,他真的没仔细规划过那么遥远的未来。

    与地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期间,南鸣律完成了那道二次函数题的最后一步计算,在坐标纸上画出了完整的抛物线。

    前排有两个兔耳女生正在传纸条,纸片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后排一个熊类亚人男生趴在桌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浅书怜坐在斜前方,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声波。

    然后,与地织的声音再次贴着鼓膜响起:

    “那就应该加入社团。”

    南鸣律停下了笔,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而是等待下文,蜘蛛织网不会只抛出结论而不提供支撑。

    与地织的右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从桌肚里勾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用一根节肢的末端灵巧地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缝隙,南鸣律瞥了一眼封面:《迎河第三高中社团活动指南及学分认定细则(修订版)》。

    “第7页,第3条,‘为鼓励学生全面发展,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并达到规定出勤率及活动要求者,每学期可获课外活动学分1至3分,该学分计入毕业总评,并作为推荐入学的重要参考指标。’”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行印刷体小字上停留了三秒。

    他的大脑快速处理信息:每学期最高3分,三年六个学期,累计最高18分,毕业总评通常由学业成绩(占比70%)、操行评定(20%)和课外活动(10%)构成,18分课外活动学分,如果换算进那10%的占比,相当于将总评提升了1.8个百分点,在竞争激烈的大学推荐入学中,1.8个百分点可能意味着录取线上下。

    “第12页,附表A。”与地织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列出了各社团的学分评定等级,运动类社团普遍为A级(每学期3分),文化类社团B级(2分),兴趣小组类C级(1分),但备注注明,若社团在市级以上比赛中获奖,负责人及主力成员可额外获得1至2分奖励学分。”

    南鸣律合上那本小册子,轻轻推回与地织那边,他看向自己的同桌,与地织依然目视前方,灰白色的眼睛倒映着黑板上方缓慢转动的风扇叶片,但南鸣律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

    “你是因为这个,才考虑加入社团?”

    “我还没决定,或者说,我也是才知道的,昨天晚饭后查了资料。”

    原来如此。

    “如果加入,你打算选哪个?”

    问题抛出,与地织灰白色的眼珠在镜片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微小的角度,看向南鸣律。

    “手工社。”他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或者纺织社,如果存在后者的话。”

    答案精准,毫不意外,南鸣律想起昨晚在“夜食亭”昏暗灯光下,那双在棉线间飞舞的节肢,精准得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精密仪器。

    “理由?”南鸣律问,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匹配度。”与地织说,声音像在朗读实验报告,“手工或纺织类活动我比较擅长而已。”

    他说着,目光已经转回前方,但南鸣律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属于人类部分的那双手,食指和拇指正无意识地、轻微地捻动着,像是在模拟某种编织或打结的动作。

    这是蜘蛛亚人的习性吗?南鸣律不确定,或许只是与地织个人的小习惯。

    “你呢?”与地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倾向于哪个?”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与地织的肩膀,落在教室前方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规律,无情,将时间切割成等份的片段。

    社团活动,意味着要将这些片段中的一部分,固定地、规律地分配给一群陌生人,围绕一个共同但可能他并不真正感兴趣的目标,进行有组织的互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听起来就像把一条习惯在深水区独自巡游的鳄鱼,强行塞进一个喧闹的、需要不断调整泳姿以适应他人的浅水池塘。

    “没有特别倾向。”他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存在‘午睡社’或者‘个人自习社’,或许会考虑。”

    “那是冷笑话吗?”

    “........才不是,我是认真的。”

    —

    正午时间,阳光很好,几乎是过分好了,穿过顶楼铁网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到刺眼的光斑,也将空气烘烤得微微扭曲。

    但东南角楼梯间的阴影里,温度至少低了五度,穿堂风从建筑缝隙间穿过,带着远处操场的草皮气味和隐约的喧哗。

    浅书怜已经到了,她背对着楼梯口,蹲在那张熟悉的蓝色野餐垫上,正埋头在一个印着卡通狗图案的便当包里翻找什么,金色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对毛茸茸的垂耳也微微颤着,尾巴则平铺在垫子上,悠闲地左右摆动,在灰尘上扫出浅浅的扇形痕迹。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眼睛在看到南鸣律的瞬间弯成了月牙。

    “南鸣同学!今天也超准时!”她笑着打招呼,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快坐快坐!今天做了超级美味的肉丸子哦!”

    “肉丸子”三个字让南鸣律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那盒白花花的肥肉,和口腔里挥之不去的油腻感,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浅书怜从便当包里掏出的东西上。

    又是一个明黄色的双层便当盒,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酱汁、油脂和炸物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次的味道比之前更复杂,但也……同样厚重。

    便当盒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乒乓球大小的肉丸子,每个丸子的表面都裹着一层油亮浓厚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却又极具欺骗性的光泽,丸子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留下空隙,酱汁甚至渗到了底层的米饭里,将米饭也染成了同样的深褐色,旁边点缀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色彩平衡而不得不存在的陪衬,在那些饱满油亮的肉丸子面前显得弱小又可怜。

    南鸣律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眼睛发亮,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垫子,扬起一小片灰尘,“我特意选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碎,加了洋葱和面包糠,先炸定型,再用特制酱汁慢慢炖煮入味!妈妈教的独门秘方哦!保证外酥里嫩,酱汁浓郁!”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起一个最大的肉丸子,那丸子在筷尖颤巍巍地晃动着,深褐色的酱汁拉出黏稠的丝线,滴落在便当盒盖上,她张开嘴,啊呜一口,将整个丸子塞了进去。

    南鸣律目睹了全过程:她的腮帮子瞬间鼓起,酱汁从嘴角溢出一点,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享受声。

    她吃得摇头晃脑,耳朵愉快地抖动,尾巴摇摆的幅度大到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真的超级好吃!”她咽下口中的食物,舔了舔嘴角的酱汁,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感,“南鸣同学也快尝尝!凉了口感就差了!”

    她说着,又夹起一个肉丸子,这个看起来稍微小一点,但酱汁同样厚重。

    眼看着浅书怜就要往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放,南鸣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避开了那颗来势汹汹的肉丸子,与此同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有考虑加入什么社团吗?”

    问题抛出的时机恰到好处,浅书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的肉丸子晃了晃,酱汁差点滴落,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南鸣律会突然问这个,但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社团?”她重复道,将肉丸子放回自己便当盒,坐直身体,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有啊有啊!我已经和几个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加入戏剧社!”

    戏剧社。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南鸣律平静的脑海,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小学,学校礼堂,刺眼的舞台灯光,台下黑压压的、模糊的人脸。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文艺汇演,每个班都必须出一个节目,他们班决定排演一出改编的童话剧,角色很快被瓜分完毕:公主,王子,巫师,小动物,村民……只剩下一个没人要的角色:森林里那棵“具有智慧、见证了故事全程”的古树。

    台词只有一句,在开场和结尾:“岁月啊……”

    但需要在舞台背景处,一动不动地站满整整两个小时。

    没人愿意,太无聊,太像个傻瓜。

    然后,不知是谁提议:“让南鸣律演吧!他平时就不怎么动,像根木头!”

    哄笑声,老师犹豫的目光。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无所谓,站着不动,比说话、比做表情、比在众人面前表演要容易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在演出那天,他穿着用硬纸板和绿色皱纹纸糊成的、粗糙的“树”服装,脸上涂着褐绿相间的油彩,站上了舞台最左侧的阴影里,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公主和王子在演绎他们的悲欢离合,巫师在施展“魔法”,小动物们在蹦蹦跳跳。

    而他,那棵“智慧的古树”,只需要静静地站着。

    他真的做到了,两个小时,除了必要的、极轻微的呼吸起伏,他没有动过一下,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痛僵硬,汗水顺着油彩的沟壑流下,痒得钻心。

    但他忍住了,他甚至没有去看舞台中央的表演,只是将视线放空,聚焦在礼堂后方墙壁上的一块污渍上,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演出结束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很稳”,同学们则大多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谁谁谁差点忘词,谁谁谁的表情特别搞笑。

    只有一个人,在散场后,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是主演之一,扮演公主的女孩,她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眼睛亮晶晶的,头顶有一对黑色的、尖尖的猫耳。

    “擦擦吧,你脸上都是汗。”她说,声音清脆,“你演得真好,真的像棵树一样,一动不动的,我都差点忘了那里还站着个人。”

    他没说话,接过湿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油彩和汗水混在一起,弄得一团糟。

    女孩笑了起来,猫耳朵随之抖动。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角色,还找你哦!”

    后来……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直到此刻。

    戏剧社,表演,舞台。

    南鸣律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僵硬和痒意,顺着脊椎重新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