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织的几根节肢迅速但轻柔地缠住了后杉睦的手臂和腰,将她从南鸣律身上“提”了起来,平稳地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明圭则蹲在了南鸣律旁边,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伸出那只厚实的手,似乎想拍拍南鸣律的脸确认意识,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挠了挠自己橘黑相间的头发,虎脸上露出混杂着关切和尴尬的表情。
“喂,你……头没事吧?我看看……”他凑近了些,琥珀色的虎瞳仔细打量着南鸣律的头部,鼻子还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有无血腥味,“没破皮,但好像肿了个包……”
南鸣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头顶和后脑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自己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结构本就异于普通哺乳类,颅骨更是异常坚固,刚才那一下撞击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够呛,但对他来说,更像是被重物敲了一记闷棍。
疼,但远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明圭和与地织惊讶的目光中用手肘撑地,缓缓坐了起来。
“我没事。”南鸣律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确实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后脑勺也火辣辣的,但没摸到湿润。
没流血,很好。
“真的假的?”明圭瞪大眼睛,虎耳因为惊讶而竖得笔直,“你刚才可是被从那么高掉下来的小睦一屁股坐在头上啊!还‘砰’地撞了地面!”
“明圭!别用那种叫法……”
“那个……鳄鱼……呃,南同学是吧?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乱扔球才……”明圭随后再次开口,似乎是想要道歉。
“我没事。”
“哦哦,太好了,果然鳄鱼亚人的身子骨很结实啊。”
“南鸣……同学?”这时,后杉睦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小小的蝙蝠翅膀完全向后折着,“刚才……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树枝突然就断了……我没想到会砸到你……你的头……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医药费我会出的!啊,还有精神损失费……”
“不用。”南鸣律简短地说,他转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皮外伤而已。”
后杉睦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双手从头顶放下,但依然紧紧交握在胸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小巧的蝙蝠翅膀也从完全后折的状态恢复了一点,微微竖起,但依然透着不安。
明圭则显然没那么细腻的心思,看到南鸣律确实没事,他脸上的歉意迅速被一种“问题解决”的爽朗笑容取代,虎尾巴又开始在身后快活地甩动。
“我就说嘛!鳄鱼皮多厚实!”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琥珀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喂,南同学!既然你这么结实,要不要一起来打篮球?”
这个邀请来得突兀又直接,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
“不会打。”
“不会可以学嘛!”明圭兴致勃勃,完全没被拒绝打击到,“篮球超有意思的!跑起来,跳起来,把球‘砰’地砸进框里!而且你这种体格,防守肯定厉害!往篮下一站,谁撞得动你?”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比划起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与地织开口了。
“时间不早了。”他抬腕看了看表,“六点十七分,晚饭时间。”
这个提醒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后杉睦“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说起来……确实有点饿了……”她看向南鸣律,迟疑了一下,但很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下定决心的光。
“南、南鸣同学!”她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我、我请客!”她再次双手合十,这次是举在胸前,小巧的脸上写满了恳求,“就当是……为我刚才的冒失,还有明圭这个笨蛋乱扔球……道歉!拜托了!”
她的邀请比明圭打篮球的提议要正式得多,也小心翼翼得多。
然后,他想起了浅书怜的话。
“交朋友就是要主动一点!”
这或许就是她所说的“机会”,一个被动出现,但确实存在的、可以“结交朋友”的机会,与地织是他的同桌,后杉睦和明圭是同班同学,从社交网络构建的角度看,这属于有价值的节点连接。
“好。”南鸣律点头,给出了简洁的肯定答复。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因为尾椎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太好了!谢谢!”她开心地说,翅膀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一下,又赶紧收拢。
“我就不去了。”明圭却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显尖锐的虎牙,“你们去吃吧,我还不饿,再玩会儿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弯腰捡起那个沾满草屑的篮球,用粗壮的手指拍了拍,灰尘飞扬。
“今天手感正好,得多投几个!”
说完,他朝三人挥了挥手,便抱着篮球,迈开大步,又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跑了回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很快远去。
—
后杉睦随后带他们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低矮建筑,外墙被雨水和时光染成斑驳的深色,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挂着一盏光线柔和、略显昏暗的灯笼,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夜食亭”。
就是这里了。
后杉睦推开门,一股温暖、混杂着油脂、酱料和某种木头发酵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光线确实昏暗,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是主要光源,在深色的木质墙壁和桌椅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座位不多,大多是围着吧台的单人座,最里面有几个用屏风半隔开的小隔间。
客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欢迎光临。”吧台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三位吗?里面隔间请。”
他们被引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屏风很旧,但很干净,上面的山水画已经有些褪色。
“这里的招牌是混合肉排!”随后后杉睦小声但兴奋地介绍,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了一点,又赶紧收拢,“不是那种合成肉哦,也不是豆制品仿的,是正经的猪肉、牛肉和鸡肉,按特定比例混合捶打成的!据说口感超级特别,肉汁也很足!”
她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带着分享宝藏般的雀跃。
“南鸣同学一定要试试!鳄鱼亚人应该很喜欢吃肉吧?”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
他对“混合肉排”没什么特别的概念,但既然后杉睦极力推荐,试试也无妨。
“我要混合肉排定食!”后杉睦举起手,对刚刚走过来的老板娘说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点“熟客”的自豪,“配排骨汤汤和米饭!”
“海鲜炒饭。”与地织声音平稳的说道。
“牛肉烩饭套餐和一份混合肉排。”南鸣律说。
“好嘞,混合肉排定食两份,海鲜炒饭一份,牛肉烩饭套餐一份。”老板娘麻利地记下,又看向后杉睦,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睦今天带新朋友来了?”
“嗯!这是南鸣律同学,我们班……呃,今天刚认识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那个,老板娘,请给我一壶酒,要温过的。”
酒?
南鸣律抬了下眼皮。
老板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
“老规矩,一壶‘松竹梅’,温热的。”她看向南鸣律和与地织,“两位需要什么饮料?”
“乌龙茶。”与地织说。
“水。”南鸣律说。
老板娘离开后,隔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屏风外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滋声和切菜的规律声响。
后杉睦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矮桌上,暗红色的眼睛在南鸣律和与地织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想找话题,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南鸣同学……你会喝酒吗?”
“没喝过。”
“诶?一次都没有?连啤酒也没尝过?”
“没有。”
“那今天一定要试试!”后杉睦的眼睛更亮了,带着一种“我要带坏好孩子”的兴奋感,“这里的酒超级好喝!温过之后,味道醇厚,一点都不辣喉!配混合肉排简直绝了!”
她说着,还舔了舔嘴唇,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南鸣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杉睦。
他的沉默被后杉睦当成了默许。
“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我给你倒一小杯,就一小杯!尝尝味道嘛!”她开心地说,尾巴骨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这时,老板娘端着托盘回来了,先上的是饮料和一小壶温好的酒,酒装在素雅的白色陶壶里,壶口冒出袅袅白汽,散发出清淡的米香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后杉睦迫不及待地拿起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看向南鸣律。
“真的只倒一点点哦!”
南鸣律看着那清澈的液体被注入杯中,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他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
气味很复杂,有米的甜香,也有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发酵后的微醺感。
“干杯!”后杉睦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为了……呃,为了庆祝我们今天认识了新朋友!”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为我砸到你脑袋道歉!”
与地织也端起自己的乌龙茶,无声地举了举杯。
南鸣律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迟疑了一秒,然后也举起了杯子。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后杉睦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咂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与地织则只是抿了一口乌龙茶,便将杯子放下,重新拿起他的编织工具和棉线,四根节肢无声地开始运作,米白色的棉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逐渐延伸出新的几何图案。
南鸣律看着自己杯中的清酒,他学着后杉睦的样子,将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腔,首先是温润的触感,然后是一种温和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独特的、带着发酵谷物气息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扩散开来。
并不难喝,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他放下杯子,后杉睦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
“还可以。”南鸣律给出了一个中性的评价。
后杉睦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嘻嘻地又喝了一口自己的酒。
“说起来,你们两个……是本来就认识吗?”看着后杉睦和与地织,南鸣律问道,
“我们两个是初中的同学哦。”后杉睦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跳动的灯芯火焰,“话说,感觉班里好多人都是以前就认识的,小学同学啊,初中同学啊……”
她说着,视线转向南鸣律,带着点探寻的意味。
“南鸣同学呢?班上有以前就认识的人吗?比如……小学或者初中同学?”
南鸣律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个黑发,猫耳,琥珀色眼睛,尾尖一撮白毛的身影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没有。”
但最后,他开口说道。
没有以前就认识的人,没有青梅竹马,没有曾经一起爬树、一起在河边丢石子、后来又渐行渐远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