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浅书怜在教学楼前分开后,南鸣律独自走向校门,他习惯性地数着自己的脚步,计算着从校门到公交站台的最佳路径和所需时间。
但就在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两旁栽满银杏的辅路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前方约二十米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榉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南鸣律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与地织,即使在放学的路上,他也背着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书包,深灰色的衬衫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微微仰着头,镜片后的灰白色眼睛正专注地望着树梢。
而与地织身旁,站着一个对比极其鲜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健壮的男生,即使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也能看出下面贲张的肌肉轮廓。
他比与地织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站姿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充满力量感的放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橘色与黑色条纹相间的、圆圆的虎耳,以及从裤管下露出的一截的粗壮小腿,一条粗长的、同样带着黑色环纹的虎尾在他身后不耐烦地甩动着,拍打空气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老虎亚人。
此刻,这只“老虎”也正仰着头,眉头紧锁地看着树梢,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的双手叉在腰上,手指粗短有力。
与地织和老虎亚人……这个组合有些出乎南鸣律的意料,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有交集的两类人:一个是安静、瘦弱、存在感稀薄的蜘蛛亚人,一个是魁梧、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老虎亚人。
但更吸引南鸣律注意力的,是树梢上的情况。
在那根离地约四米多高的、微微晃动的枝杈上,卡着一个橙色的篮球,而在篮球旁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以一种相当惊险的姿势趴在树枝上,努力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那个球。
那是一个女孩,黑色的短发在傍晚的风中有些凌乱,她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最显着的特征是她背后,一对深棕色的、皮膜状的、看起来比普通鸟类翅膀小得多的翅膀,正随着她努力的动作而不安地扑扇着,但那扑扇的幅度和力量,显然不足以让她飞起来,更像是本能的挣扎。
从南鸣律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尖尖的下巴,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露出的、小巧但尖锐的犬齿,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蝙蝠亚人。
又是一个相对罕见的类群。
她的指尖距离那个卡在枝杈间的篮球还差大约十厘米,每一次努力的前伸,都让身下的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细碎的树叶和小枝杈簌簌落下。
她的翅膀扑腾得更急了,但除了制造一些扰动的气流和让她自己看起来更摇摇欲坠之外,似乎没什么实际作用。
与地织依然安静地仰头看着,四根节肢不知何时已经从衬衫下摆谨慎地探了出来,垂在身侧,尖端微微开合,似乎在做着某种计算或准备。
南鸣律随后迈开了脚步,朝着那棵树走去。
与地织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灰白色的眼睛从树梢移开,转向南鸣律走来的方向,看到是他,与地织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你啊。”
“怎么了?”南鸣律停下脚步,在与地织身侧大约一米五的距离站定,抬头看向树梢,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蝙蝠亚人女孩脸上焦急的表情,和她那对徒劳扑扇的小翅膀。
与地织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老虎亚人。
“明圭的篮球,”他简短地解释,“练习时用力过猛,弹到树上卡住了。”
原来老虎亚人叫明圭。
南鸣律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与地织又指向树上的女孩,“后杉睦在想办法拿下来。”
后杉睦。
蝙蝠亚人女孩的名字。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对奋力扑腾但显然无法提供足够升力的小翅膀上。
“蝙蝠,不应该会飞吗?”
“对她那个小翅膀而言,有点困难。”
树上的后杉睦显然没听见树下两个男生的对话,她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指尖那十厘米的距离上,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卡在枝杈间的橙色篮球,小巧的蝙蝠耳朵因为过度专注而完全竖起,连尖端都在微微颤抖。
她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的重心更往前挪了一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树枝。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咬着牙,细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翅膀扑扇得更急了,搅动着傍晚的空气。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篮球粗糙的表面。
就在这一刹那——
“咔。”
一声轻微、但在寂静的傍晚空气中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后杉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专注,到茫然,再到惊恐的转变,只用了零点几秒,她身下那根承受了她全部体重的、已经有裂缝的树枝,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彻底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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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鸣律看到了断裂的木质纤维,看到了飞扬的木屑,看到了后杉睦瞬间睁大的、充满惊恐的暗红色眼睛,看到了她背后那双徒劳张开试图平衡却毫无用处的深棕色小翅膀,看到了那颗终于摆脱束缚、却也跟着一同坠落的橙色篮球。
“啊——!”
短促的惊呼只发出了一半,就变成了惊恐的气音。
树下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本能先于思考。
南鸣律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向前冲去,灰色竖瞳紧缩,视线锁定那个下坠的黑色身影,他张开双臂,估算着落点。
与地织背后的四根节肢瞬间如弹簧般弹出,不再隐藏,深棕色的、覆盖着短绒毛的肢体在夕阳下划出几道残影,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要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明圭的反应最为原始也最直接,他粗壮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朝着后杉睦落下的方向扑去,橘黑条纹的虎尾在空中绷直,双手大张,指尖的利爪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探出。
三人的目标一致:接住后杉睦。
但问题在于,他们的行动轨迹在最后时刻交汇了。
南鸣律冲得太靠前,与地织的节肢从侧面急切地探来试图缓冲,而明圭则是从另一侧全力跃起,在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来不及调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右肩狠狠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墙”——是明圭结实的胸膛,同时,他的左臂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了一下,又滑开——是与地织的一根节肢,撞击的力道让他失去了平衡,眼前景象一阵旋转。
而就在这时,下坠的后杉睦到了。
她没能落在任何人张开的臂弯或节肢编织的网上,失去平衡的南鸣律正好位于她下坠轨迹的正下方。
“唔!”
一声闷响,混合着骨骼与骨骼(或者说,尾椎骨与头盖骨)碰撞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后杉睦不偏不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南鸣律的头上。
那一瞬间,南鸣律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炸开一片炫目的白光,鼻腔里涌入一股混合着汗水、尘土和某种……蝙蝠亚人特有的、略带麝香的气味,眼前是急速放大的、深蓝色百褶裙的布料纹理,以及……算了,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紧接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和冲击力让他彻底失去了重心,后脑勺重重磕在铺着碎石和落叶的地面上,而坐在他头上的后杉睦,也随着这股力道向前翻滚,“噗通”一声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呃……”
南鸣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头顶传来的钝痛一阵阵扩散开,脖子也像是扭到了,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能感觉到粗糙的碎石硌着后背,几片被震落的银杏叶慢悠悠地飘下来,盖在他的脸上。
“南鸣律同学!你没事吧?”这是与地织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几根冰凉的、覆盖着短绒毛的节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鳄鱼小子!还活着吗?”明圭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动。
而离他最近的,是后杉睦带着哭腔、又羞又恼的声音:“痛痛痛……我的尾巴骨……还有,谁、谁啊!什么东西垫在我下面……啊啊啊!”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坐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南鸣律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透过飘落的银杏叶缝隙。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深棕色的小翅膀,正因主人的慌乱而胡乱扑腾着,羽毛几乎扫到他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后杉睦倒过来的、涨得通红的脸,她正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里蓄满了因为疼痛和尴尬而生的水汽,头顶的蝙蝠耳朵完全向后折着,紧贴头皮。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树枝突然就……”她语无伦次,试图撑起身体,但好像扭到了腰或者尾巴骨,又是一声痛呼,身体一软,差点再次砸回南鸣律脸上。
南鸣律及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