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小满又没睡好。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都是她的各种下场,无一例外,都惨绝人寰。
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天擦亮,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又被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吵醒了。
芸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眼底挂着两团硕大的乌青,吓了一跳,赶紧拿热帕子给她敷了半晌。
吃早饭的时候,小满无精打采地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没送一口进嘴里。正长吁短叹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伯进来了。
“娘子起身了?”赵伯打量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的早饭,关切道,“是今日的早饭不合胃口?要不要撤了重做?”
“不用了赵伯,是我自己吃不下。”小满勉强笑笑。
赵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道:“王爷上朝去了,临走前让老奴过来瞧瞧娘子起身没有。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宫里派来的嬷嬷就要到了。王爷让娘子心里有个数,别慌了手脚。”
小满一听“嬷嬷”二字,肩膀就垮了下来。
“赵伯……”小满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赵伯年纪大,又慈眉善目的,小满见了他总觉得亲切,忍不住倒起苦水。
“您说我要是真进了宫,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王爷说太后对我不满,那她见了我,是不是会想法子折腾我?要是看我不顺眼,会不会把我拉出去砍了?”
赵伯一听这话,赶紧让她别说了:“这话可不能再说了,背后议论太后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小满立刻惊恐地捂着嘴巴,半晌才放下来,哭丧着脸道:“您看看我这管不住嘴的毛病,要是真进了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伯被她这副可怜又滑稽的模样逗得一乐。
“娘子这是在自家院子里,关起门来同老奴说说倒也没什么。只是等会儿宫里的嬷嬷来了,娘子可千万要谨言慎行,再不能这般口无遮拦了。”
小满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个自认不会出差错的问题:“那您知不知道……太后娘娘她好说话吗?”
“这……老奴这等身份,自然是没福气和太后娘娘说话的。”
小满又叹了口气。
“不过娘子也别太担心,太后娘娘毕竟统领六宫之事,这皇室宗亲里的女眷,她也会过问一二。您如今是咱们王爷府上唯一的女眷,又怀着王爷的骨肉,太后娘娘自然是要格外关心些的。”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反正躲是躲不过了,多打听点消息总是好的。她不敢去问那个活阎王,等嬷嬷来了更是不敢多嘴,眼下赵伯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伯,趁着嬷嬷还没来,您行行好,多给我讲讲宫里这些事吧。”小满给赵伯倒了一盏茶,讨好地推过去,“我多知道一点,心里也好有个底,免得到时候说错话给王爷惹祸。”
赵伯见她是为着王爷好,也是欣慰,便打开了话匣子。
“娘子应该知道,咱们王爷和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先帝在世的时候,最疼爱的便是咱们王爷了,王爷也从没动过什么争储的心思。”
“后来先帝即位,外族人屡犯边境,朝中武将又青黄不接,急需一位分量重的皇亲国戚领兵亲征、以安军心。王爷那时才十六岁,明明不喜欢打仗,可为了替先帝排忧解难,还是自请前往了。”
“后来呢?”小满听得入了迷,催促道。
“后来啊,好不容易平定了战乱班师回朝,谁成想先帝突然得了急症,驾崩了。先帝膝下子嗣单薄,就只有嘉和长公主和陛下。陛下登基的时候才五岁,朝堂上全靠着咱们王爷和崔相扶持。哦,这崔相就是太后娘娘的生父。”
赵伯说着叹息一声:“这一晃眼,七年过去了,王爷这些年真是不容易啊。”
小满在心里理清了这层关系,天真地道:“那这么说,他们不都是一家人嘛。”
赵伯无奈地笑了:“娘子啊,这深宫内苑、朝堂之上,哪有什么家人不家人的说法。”
小满这下又不懂了。
“可王爷是陛下的叔叔,太后娘娘是王爷的嫂子,那个崔相跟王爷也算是亲戚。有什么事不就商量着来了?难道……太后娘娘不喜欢王爷?”
她本想说“是不是王爷脾气太臭,所以不受亲戚待见”,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听到这话,赵伯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太后娘娘对王爷……自然是好的。说起来她也就比咱们王爷大个十来岁,但俗话说长嫂如母,对王爷自然是关怀备至。王爷呢,对她也是格外敬重一些。”
小满觉着有些古怪,既然说的这么好,那赵伯怎么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但想起方才赵伯叮嘱的话,她也没敢再问下去。
“所以啊,娘子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赵伯将话锋拉了回来,安抚道,“您只要别出什么大差错让人挑出理来,太后娘娘犯不上为难您。等过了寿宴这一关,您就是咱们王府里名副其实的主子了!”
小满正端起碗喝了口粥,听见这话险些喷出去。她连连咳嗽,瞪大眼睛看着赵伯。
“什、什么主子?”
“娘子还不知道啊?昨日王爷进宫,特地跟太后娘娘说要迎您进府为侧妃呢!太后娘娘点名要见您,还特意派了嬷嬷来教您学规矩,全都是为了这个事儿呢!”
“侧、侧、侧……侧妃?!”小满惊得连音都破了。
王爷是
不是脑子有病啊!
让她做侧妃?他这是图什么啊!
“虽说是个侧妃,但也是要正式册封的正经主子!等来日您诞下小主子,就是王爷的长子,这日后啊……”
赵伯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可小满呆坐着,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自从回到王府,她就觉得哪哪都透着古怪。
虽然王爷待她并不差,好吃好喝地供着、在外人面前护着,可那又不是真的喜欢她啊!现在又要让她当侧妃……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不存在的孩子,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时候,一个小厮跑过来禀报:“管家,宫里派来的嬷嬷到了,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头了!”
赵伯一听,面色一肃:“娘子,这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怠慢不得。咱们赶紧出去迎迎吧。”
“哎,好……”小满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跟着赵伯出去了。
王府大门前,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旁边的小太监打起帘子,一个妇人昂首挺胸地从车上下来。
那妇人瞧着四十来岁,体型微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赵伯迎上去,不卑不亢地道:“想必您就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吧,敢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拿捏着腔调,漫不经心地道:“老身娘家姓陈,今日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特来教导姜娘子规矩的。”
“原来是陈嬷嬷,”赵伯笑着介绍道,“这位便是咱们府上的姜娘子。”
小满和陈嬷嬷对上视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菜市口的猪肉,在掂量着从哪里下刀比较利索呢。
趁着陈嬷嬷端详小满的空当,赵伯上前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物件,低声道:“王爷特意交代了,姜娘子出身乡野,不懂什么规矩。如今怀着身孕,身子娇贵。接下来的日子还望嬷嬷能高抬贵手,多加担待。”
陈嬷嬷低头一瞧,竟是块金元宝。她生怕被人瞧见,忙收进袖袋中,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大管家这是说的哪里话,娘子如今可是王爷的心尖肉。老身既是代表太后娘娘来的,自然要尽心竭力地教导,多加照顾娘子。”
陈嬷嬷嘴上说着“照顾”,可小满听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嬷嬷不如先去客房歇歇脚、喝口热茶,等王爷下了朝回府……”
“且慢。”陈嬷嬷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赵伯的话。
众人一愣,只听陈嬷嬷笑道:“管家费心了,不过客房就不必了。老身既然是奉旨来教导娘子规矩的,自然是要和娘子同吃同住、寸步不离的。”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