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这么场笑话,小满也不敢再说话,窝囊地站在墙角,看着王爷把那碗疙瘩汤喝得一口不剩。
她心里是有些窃喜的,毕竟有哪个厨子不想看到食客把自己做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呢?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堂堂王爷。
这世上数一数二尊贵之人,爱吃她做的平平无奇的饭,一种奇妙的感觉霎时爬上心头。
赵伯见王爷今日这么有胃口也欣慰地笑了,赶紧让人把药端上来。
小满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子,见魏烬端起药碗犹豫片刻才皱眉喝下,她也情不自禁跟着皱了皱鼻子。
王爷该不会每天都要这种看着就苦的药吧?舌头这么遭罪,也难怪胃口不好。
魏烬喝完药,接过赵伯奉上的茶盏喝了几口,冲淡了口中的药味。这药无论喝多少次都苦得难以忍受,可偏偏还不能不喝。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瞥向墙角的方向,见小满面壁思过似的站在那,心虚地抠着墙皮。
魏烬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声音不怒自威:“说吧,今日闹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满缩了缩肩膀,怯怯地把手收回去,眼珠子乱转。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魏烬道,“不要觉得这两日由着你性子胡闹,你就可以把本王当傻子戏耍,本王没那么有耐心听你东拉西扯。”
小满的心怦怦直跳,这下可真是摸了老虎屁股了。
要说实话吗?
不行。王爷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无缘无故体恤一个厨子?再说了,他这人阴晴不定的,说了实情也未必是好事。
小满左思右想,最终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我错了!我全招了!”
魏烬没想到她这么快松口,饶有兴趣地问:“错哪儿了?”
“我……我昨天在酒楼里,一时没忍住脾气,把那个姓柳的给打了。回来之后我越想越害怕,怕您怪罪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魏烬的脸色。
“我想着,总该给您赔个不是,但我生性粗笨,不知道该怎么哄人高兴。我听说您平时胃口不好,就想着按我爱吃的口味准备饭菜来讨您欢心。”
说到这儿,她顺势吸了吸鼻子:“我要是早知道您吃不得这些,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我本是一片好心,谁成想办了坏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王爷要打要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魏烬听罢,像是气笑了:“在本王的地盘上,用本王的厨子,花本王的银子买菜,做了一桌子你自己最爱吃的东西,然后说是为了讨本王的欢心?”
小满被他这一通盘问噎住了,顿时羞得脸颊染上两片红晕。
这么一掰扯,这事儿干得确实是不太地道。
“你这认错,认得有几分真心?”
“十分真心!绝对的真心!”小满立刻道,“我也想用别的法子赔罪,但王爷您什么都不缺,而且……而且我身上也没钱……”
她越说声音越小,不知道的还真容易被她糊弄过去,但魏烬一个字都不信。
他心底冷哼一声,这丫头嘴里吐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胡扯。不过……方才她做的那碗汤确实不错,看在这个的份上他倒是可以不追究。
左右王府里的事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是个孙猴子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魏烬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行了,起来吧。”
小满松了口气,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见魏烬似乎真的不追究了,她大着胆子问:“王爷,既然您都知道我不是存心想害您了,那……那可不可以不打发那个厨子走啊?”
魏烬闻言,眸光微动。
小满生怕他又多心,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他手艺挺好的,我以后还想吃他做的菜……”
魏烬不动声色地道:“既然你爱吃,本王自然没有打发他走的道理。”
“多谢王爷!”小满顿时喜笑颜开,“那……那昨日在酒楼打人的事,王爷是不是也不跟我计较了?”
魏烬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一股不爽。
凭什么他整日劳心劳力,这丫头反倒能在后宅里吃香的喝辣的,活得没心没肺?
想痛快?偏不让她这么痛快。
“你可是本王这未出世孩子的母亲,是肃王府的人。本王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你呢?”
小满一听这话,刚要咧嘴笑,魏烬又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只是,本王今日进宫,没想到昨日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太后都知道了。”
小满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太、太后?”
“是啊,太后对此颇为不满,还斥责本王没将你管好。”
小满傻眼了。太后可是皇上的亲娘啊,连皇上都要听她的。现在惹她不高兴了,她还有命活下去吗?
“那、那她要杀我的头吗?”小满磕磕巴巴地问,声音都打着颤。
魏烬见她终于知道怕了,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
“那倒不至于。”他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下个月是太后寿辰,她要本王带你进宫,说要亲自见见你。”
“见我?!”
小满吓得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我不去!我哪配去见太后娘娘?我这人粗笨得很,万一到时候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得太后不高兴,连累了您可怎么好?能不能不去啊……”
“太后懿旨,谁敢推辞?”魏烬声音一沉,“如今她点名要见你,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吗?”
小满的眼泪这回是真的快掉下来了。
魏烬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太后已经下了口谕,明日就会派一位教引嬷嬷到府上来,亲自教你学规矩。若是学不好,在太后寿宴上出了丑……那太后若是怪罪下来,要打要杀,本王也帮不了你了。”
小满一听到“教引嬷嬷”四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说书先生口中满脸横肉、动辄针扎打板子的凶恶老太婆模样。
“那、那嬷嬷会打人吗?”小满怕得不得了,眼眶都红了。
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赵伯都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王爷,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宫里的嬷嬷来,万一没个分寸……”
小满一听,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是啊,我还怀着身孕呢……”但这话越说越没底气。
魏烬闻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小满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捂起肚子,心虚地问:“王、王爷,您看什么……”
魏烬意味不明地笑了,起身向她缓步走来。他进一步,小满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像极了当日在乡下时,他逼问她“有还是没有”的时候。
魏烬在她身前站定,悠悠道:“说到这个
,本王还真想看看这孩子如今多大了。”
说罢,他突然伸手抓住小满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护在身前的手拉开。
小满眼睁睁看着王爷的手贴上她的小腹,那只手明明是热的,可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立,大气都不敢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满强自镇定。现在才“三个月”,三个月摸不出来什么的。稳住!一定要稳住!
魏烬的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手底下的触感温热柔软,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还能感觉到她因为吃了太多而鼓起的小肚子。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失笑。
片刻后,魏烬终于松开手:“放心吧,嬷嬷怎么会打你呢?可你要是不好好学,在太后寿宴上惹了祸,那本王也帮不了你。听懂了吗?”
小满这下哪还敢讨价还价,哆哆嗦嗦地点头:“听、听懂了,我一定好好学……”
魏烬见状,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满目送他离开,浑身瘫软,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王爷看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和善的时候挺和善的,但吓人的时候却比鬼还吓人!
现在可好,应付一个阴晴不定的王爷还不够,又要来一个什么教引嬷嬷,下个月还得去皇宫里见太后……那可是皇宫啊!
小满哀嚎了一声。
自从回到王府,她这颗脑袋悬着脖子上就没踏实过!
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横竖都是个死,总不能自己先把自己给吓死。
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要是实在躲不过,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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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魏烬招手让十一过来。
“明日起你留在后院盯着。教规矩便教规矩,但若是那老东西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你知道该如何。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是。”
魏烬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而看向赵伯:“今日这顿饭是哪个厨子做的?”
赵伯回道:“回王爷,咱们府上的大厨房里,从巴蜀来的厨子就只有王师傅一人。从前娘子在府上做杂活的时候就和这王师傅颇有交情,想来就是他做的了。”
魏烬闻言眉头微蹙。
颇有交情?
方才在屋里,姜小满宁可自己下跪揽错也不肯牵连那个厨子半点,甚至还眼巴巴地求着他不许把人赶走,确实不像是不相熟的样子。
“那厨子什么来历?”
赵伯把知道的底细和盘托出:“王师傅在府上好几年了,平日里在后厨一直老实本分,话也不多。他是个鳏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儿,一直带在身边养着。似乎那女娃娃身子也不太好,常年吃药。”
赵伯想了想,又补充道:“去年这王师傅还找过老奴一回,说想让娘子去厨房帮厨。但厨房并不缺人手,老奴就没答应……哦,对了,王爷您前阵子总爱吃的那口馄饨,就是这王师傅做的。”
听到这番话,魏烬略微眯了眯眼。
一个涉世未深的丫头,一个想把她要到身边的鳏夫……莫非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赵伯试探着问道:“王爷,您看这人是留还是……”
魏烬冷笑一声:“既然她那么爱吃他做的菜,那就留着吧,让人盯紧些便是。她如今不是什么粗使丫鬟了,可别做出什么不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