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烬从外头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沉。

    这一整日,先是在朝堂上吵架,又应付了太后那一通软硬兼施的敲打,最后又和那帮老臣扯了一下午皮。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不仅头疼,胃里也隐约有些不适。

    刚跨过门槛,赵伯便上前道:“王爷,后院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是姜娘子在那边准备了一桌饭菜,想请王爷过去用膳。”

    魏烬随口接道:“不去,让厨房送到书房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了,神色颇有些古怪:“你方才说谁?姜小满?”

    “回王爷,正是姜娘子。”赵伯答道,心里也觉得稀奇。

    魏烬这回是真诧异了。那丫头平日里见了他,活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怕得要死。今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居然敢主动差人来请他用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丫头莫不是在酒楼里打了人,怕他秋后算账,这才赶着来讨好他?他倒真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罢了,本王去更衣,稍后就过去。”

    此时的后院里,小满看着一桌子菜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些菜都是她让王师傅做的,道道色泽鲜亮、红油汪汪的,都是王师傅的拿手菜。

    小满琢磨了一天,王师傅之所以不受待见,就是因为他是巴蜀地界来的厨子,最擅长做麻辣重口的菜。偏偏这些贵人们平日吃得清淡,他纵然有压箱底的手艺也难以施展。

    她暗想,就算再喜欢吃清淡的,日日清汤寡水也没什么滋味。偶尔换换口味,来顿热辣鲜香的,说不定能叫王爷胃口大开。

    只要王爷吃得高兴,夸上一句,王师傅这饭碗不就保住了吗?

    稳妥起见,她还特意嘱咐王师傅把辣椒和花椒的分量减了一半,这样即使是口味清淡的人也容易接受。她还偷偷尝了两口,在心里为王师傅的手艺竖了个大拇指。

    “娘子,王爷来了!”芸香进来禀报。

    小满赶紧站起身。

    魏烬刚一进门,见到小满规规矩矩的站着,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问她打的什么主意,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花椒辣椒味儿,顿时眉头一皱。

    他走到桌边,垂眸扫了一眼那一桌子红艳艳的菜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什么东西?”

    跟在后头的赵伯一瞧,脸色大变:“哎哟娘子!您怎么让人做这些菜!”

    小满被赵伯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怎、怎么了?这菜可香了,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辣椒……”

    “香什么呀!王爷有胃疾,碰不得这些辛辣刺激的吃食!”赵伯忙吩咐下人,“快撤下去!全撤下去!”

    小满傻眼了。

    胃疾?

    这活阎王竟然有胃病?完了,马屁拍在马腿上,这下不仅保不住王师傅,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魏烬沉着脸道:“这些菜是谁做的?直接打发出府去,不用留了。”

    小满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害怕了,当即喊道:“不能打发!这菜……这菜不是给您做的!是我自己想吃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紧跟着又道:“乡下老人都说了,酸儿辣女!我最近胃口怪得很,就想吃这口辣的……”

    魏烬看向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赵伯道:“您就算自己想吃,怎么能摆在王爷跟前呢!”

    “酸儿辣女……”魏烬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既然是你自己想吃的,那你巴巴地让赵伯叫本王过来用膳,是个什么道理?”

    小满硬着头皮接茬:“我……我是特意邀请您过来……看我吃的。”

    赵伯惊得目瞪口呆。

    “好,很好……”魏烬气得发笑,在主位上坐下,“那本王今日就在这儿看着你吃。你既然这么想吃,务必要把这一桌子菜,干干净净地全都吃下去。”

    小满:“……”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了。

    见小满站着不动,魏烬咬牙切齿地道:“吃。”

    没法子,小满只能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起初小满还吃得开了胃口,但这种重口味的菜吃着难免想喝水,偏偏王爷还不许她喝。

    “本王也是为了你好,水喝饱了,菜怎么吃得下?”

    小满敢怒不敢言,只好多吃几口饭。

    两碗饭下肚,桌上的菜却还剩下大半。小满摸着鼓鼓的肚子,开口就是一个响亮的嗝。

    “嗝——”小满眼巴巴地看向魏烬,“王爷……我实在……嗝……吃不下了……”

    魏烬喝着茶,慢悠悠地道:“怎么?不是你说想吃,还特意叫本王过来看着你吃?本王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就更不能浪费了。继续吃。”

    小满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往嘴里塞。

    一边吃,她心里一边嘟囔。

    这王爷也真是的,有胃病怎么也瞒着?竟然连王师傅都不知道。她还只当是王爷天生就喜欢那些没滋没味的清淡吃食,还嫌厨子做的不好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堂堂一个摄政王,锦衣玉食地养着,身边还围着那么多太医,什么小毛病养不好?又不是在乡下,逢上灾荒年月饥一顿饱一顿的,落个胃病也倒罢了。真是富贵人得穷病,矫情!

    小满心里正嘀咕着,忽听见赵伯担忧的声音:“王爷,您没事儿吧?”

    小满闻声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魏烬神色有异。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腹部,显然是不舒服了。

    老天爷,这不是没让他吃吗!怎么光是看着她吃,闻着这味儿也会犯病啊!

    她正手足无措着,魏烬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咬着牙对赵伯说:“走。”

    赵伯赶紧上前搀扶:“老奴这就吩咐厨房,让他们赶紧做些清淡温软的饭菜送过来。您好歹用几口,垫垫肚子再喝药啊!”

    小满见魏烬疼得站都站不直了,彻底慌了神。

    完了完了,要是王爷真因为饿肚子犯了胃疾,回头疼出个三长两短,他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等等!”

    小满猛地站起来:“我去院里小厨房做,绝对比前院厨房快!”

    魏烬脚步一顿,疼得连话都不想说。小满哪管他答不答应,直奔院里的小厨房。这可是将功折罪的保命机会。

    魏烬摆摆手,示意赵伯扶他坐下。赵伯赶紧让下人把那些菜撤了,省得再熏到王爷。

    小满在小厨房翻找了一通,这里只有半袋子米面、几个鸡蛋还有基本的几样调料,连根菜都没有。

    这时芸香和青莲也跟着进来,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没时间弄别的了,胃疼得喝热乎的汤水。”小满一边飞快洗手一边吩咐,“芸香,你去前院厨房要一把青菜过来。青莲,你赶紧帮我生火烧水。”

    两个丫头不敢耽搁,赶忙照做。

    小满自己也没闲着,她拿起一个大碗舀了几勺白面进去,一边往里头淋着清水,一边拿筷子快速搅拌。

    水刚烧滚,小满将搅好的面穗儿均匀地拨进锅里,又将两个打散的鸡蛋沿着锅边画着圈淋下去。蛋液一入滚水,立刻开出一朵朵嫩黄的蛋花。最后,把芸香洗好的菜心切碎扔进去,简单调了味。

    另一边,魏烬喝了几口热水,胃痛稍微舒缓了些,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赵伯站在一旁,心焦地往门外张望:“这姜娘子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吃食。那小厨房里什么都没备下,连块

    肉都没有。要不老奴还是让大厨房赶紧……”

    “让她去做吧。”魏烬道,“她爹好歹也是个正经厨子,她做出来的东西应当难吃不到哪去。”

    赵伯叹了口气:“那老奴先让人把煎好的药送来温着,等王爷垫了肚子再喝。”

    魏烬点了点头。

    刚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小满急吼吼的声音。

    “来了来了!让让让让!烫烫烫!”

    魏烬诧异。这么快?从她跑出去到现在,顶多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只见小满端着碗快步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马上捏着耳垂倒抽凉气,显然是烫着了。

    魏烬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碗里,里头装的不知是个什么来历的东西。汤色有些浑浊,有蛋花有菜叶,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疙瘩……卖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魏烬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赵伯也看不下去了:“哎哟,这……这跟浆糊似的东西,怎么能端来给王爷吃啊!这不是胡闹嘛!”

    小满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这一碗有蛋有菜的,比起醉仙楼的菜,差就差在没起个玄乎乎的名字吧。

    “这个叫……翡翠白玉汤。”小满十分真诚地道,“王爷,您别看它长得不怎么样,喝下去胃里立马就暖和舒坦了,一点都不难受!”

    魏烬又看了一眼那碗让人没什么食欲的“翡翠白玉汤”。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做都做出来了,总不能再把它倒了去。再者,这热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虽然卖相不佳,闻着倒是不惹人反感。

    魏烬半信半疑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面疙瘩入口即化,鸡蛋滑软,青菜鲜甜。热汤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像是寒冬腊月里贴上了一个汤婆子,绞痛感顿时舒缓了不少。

    味道居然还真的不错,不油不腻,咸鲜适中,吃着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小满和赵伯站在一旁,四只眼睛盯着他,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魏烬抬眼,看了一眼小满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邀功的模样,他偏不想让她太过得意。

    他移开视线,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尚可吧。”

    听到这两个字,赵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王爷说“尚可”,那就是吃得十分满意了。

    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得顺畅,小满的尾巴也翘了起来,刚才闯祸的担忧马上抛之脑后了。

    “我说的没错吧?王爷肠胃不好,想必早就吃腻了那些变着花样熬的精细白粥。这疙瘩……咳,这翡翠白玉汤看着平平无奇,但偶尔喝一回也是不错的。”

    魏烬觉得腹中暖意融融,确实舒服了不少,便又接连吃了两口。听她这么说,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小满见王爷点头,越发来劲了,开始传授起养生之道。

    “而且啊,这里头还加了一把青菜。王爷您别小看这青菜,人若是光吃那些精米白面,肠子就容易堵。青菜能刮肠子里的油水,您平日多吃点青菜,如厕的时候也能拉得顺溜……”

    “噗——咳咳咳!”

    魏烬刚喝进嘴里一口汤,一听这话险些喷出来,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原本苍白的脸也呛得通红。

    “哎哟喂!我的祖宗娘子哎!”赵伯赶紧给魏烬拍背,一脸崩溃地看着小满,“用膳的时候怎么能说这些污秽之物呢!您这不是成心给王爷添堵吗!”

    小满吓得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张破嘴又惹祸了。她干笑两声,伸出两根指头,像捏鸭嘴一样捏住了自己的上下嘴唇。

    魏烬一看她那样,顿时有气也懒得撒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究竟给自己找了个挡箭牌还是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