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慢慢进入了尾声,一连串的工作人员名单往上飘去,片尾的歌越来越轻,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彩蛋。
虞霜台怔住了片刻,他这么冷不丁地一句话把她的思绪都给清空了。
他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先提起的是他,现在嫌她话多的也是他。
她承认,她对他本人很好奇,但真要绕过周明应去问,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她盯着电影的黑幕愣了好半天,这才问道:“所以……昭徐集团其实是你们家的企业?”
徐君羡嗯了一声,语气却淡淡的,听起来很没力气。
“那我今天见到的岂不是昭徐集团的董事长了?”
徐君羡不急不缓地说:“他也就只是昭徐集团的董事长。”
她抿抿唇,“那他对你的婚事没有什么看法吗?”
“有啊,他今天把我骂了一通,让我很头痛呢。”
虞霜台怔了一下,电影也来不及看了,徐君羡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往他的脸颊上一放。霜台的手指微微一滞,那绸缎般的触感有些不真实。
“你还好吗?”
“不好。”
他抬起眼睛看她,虞霜台连忙把他从腿上捞起来,将他扶正了,他蹙起眉头,似乎有些懊恼。
虞霜台没顾上他,翻身准备下去,徐君羡一把将她拉住了。
“你去哪?我说我很头痛。”
“所以你应该要早点睡觉啊,现在都——啊,都快十二点了!”
虞霜台瞥了眼时钟,把他的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君羡被她晾在原地,两只眼睛空落落地瞪着。
他不声不响地跟过去,虞霜台跑得没影,哪哪都没影,最后是让他在入户门那里发现的,她正蹲在门口的地毯附近。
“你在干嘛?”
徐君羡高大的阴影幽幽地投下,虞霜台吓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块地方没开灯,全靠大厅里的投影借来的一点光,而且还是昏昏沉沉的。
徐君羡背对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干嘛啊。”
“你要出门?”徐君羡一步步走过来,“在哄我睡着之后?”
“我没有。”虞霜台把手往后藏了藏。
“是在和周明应发消息?”
“我没有!”
他为什么老是要提起明应哥?
难道是关心弟弟吗?
他明明都说是在逢场作戏,可这个点了,哪还有什么观众?他们刚刚看的又不是恐怖片。
“小骗子,你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他半蹲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火辣辣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盯穿了。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过来,浓稠又沉碎,像将熄的烟头,漫不经心地戳在她光洁的锁骨上。
她忽然感觉无路可退。
也是这时,虞霜台才注意到,他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冷冰冰的。这一发现让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好似嗅闻一朵漂亮的花时,突然发现了花蕊上一条手指大小的毛毛虫。
她悄悄往后退了退。
“你又算得了什么,我至于骗你吗?”
方才进入尾声的电影自动播放起了续集,刚刚还安静的屋子顷刻间又喧闹起来,电影里小河流水叮咚作响,此刻却像一首兵荒马乱的歌。
她那一问是很真心的。
似是她这段时间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汇集到了一起,顷刻间就脱口而出。
她并不是想嘲讽或者挑衅什么,但如果说话者不是她,估计就会被人理解成那样激烈的意思。
徐君羡似乎想要说什么,有什么情绪在他喉咙里翻涌,然而他刚张开嘴又重新闭上,连口气也没叹出来。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默地瞪视着她。
虞霜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他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说什么狠话,或许这算是一种进步?
虞霜台继续说:“好了,你去沙发等我。”
徐君羡安静地垂下眼眸,竟然毫不反抗地扭头走了,像是规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走回大厅,脚步声止住了,紧接着是沙发下陷的声音。
虞霜台长舒一口气,她的包挂在门口衣帽架上,里头有她买的东西,差点就被徐君羡撞见了。
徐君羡坐回沙发上。
虞霜台说完那句话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泛过几寸不知所措的涟漪。
按虞霜台的性格,她说出再怎么脱线的话都很正常,她对他没有恶意,只会就事论事。
她也的确是在就事论事,他对她而言确实算不了什么,或许还比不上她的明应哥。
而偏偏这点让他浑身上下一僵,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像是最后一次,力竭难耐,接着是愤怒,再接着是贬低。
她瑟缩在角落的身影是那样刺眼。
胆小、笨拙,貌似单纯,实则薄情狡诈。
她果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一样,来来去去,鬼话连篇,都是过客。
他倒是好笑,差点在她面前发脾气,差点就要打破他的目的了——
“闭上眼睛。”
虞霜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清泉叮咚。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了。
颇有一种把后背展露给敌人的感觉。
“快,快睁开!”
她的指令太过杂乱无章。
他当真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懒散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取笑,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点着蜡烛的小蛋糕,大小跟他手掌差不多。
“生日快乐!快许愿!”她瞥了眼时间,说话跟机关枪一样快,“快点,手,哪呢?这呢!来,双手合十,快吹蜡烛!”
徐君羡被她手舞足蹈地摆弄半天,良久才回过神来,又被她匆匆合上眼睛。
下一部电影是部文艺片,风景优美,流水潺潺,他什么愿都来不及许,电影里田园诗一般的景象还在他脑海里驻足。
他仿佛能嗅到潮湿的夜,草木和远山都湿漉漉的,像沾染了她的芳泽。
午夜钟声一响,虞霜台呼了口气。
“好在赶上了,你也是啊,你要是不在门口堵我一会儿,就不至于这么紧张了。”
虞霜台克制不住胸腔的起伏,连鼻尖都覆了一层薄汗,她撩起后脖颈沾湿的碎发,来回抖了抖,发丝若有似无地扫过他青筋骤显的手背,隐约还飘来些微清香。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他捧着那碟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徐君羡生日快乐”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只是挤在一个不太宽阔的空隙里,似乎是做蛋糕的时候就没留下余位。
“婚姻登记表上看到的。”
徐君羡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订的蛋糕?”
“我在超市临时买的,刚刚草草写了字,本来应该能写得更好的,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那是什么?我的礼物?”他看见她背后藏着个什么,一直遮遮掩掩的。
徐君羡问得很快,像是要掩饰刚刚一闪而过的失态。
虞霜台有点犹豫,“你真的要吗?”
“当然,你送什么我都要。”
虞霜台抬起眼睛,似乎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她在成年后曾给父亲准备过礼物。那段时间的父亲很是和蔼可亲,还偶尔会拿些招聘会的传单回来。她以为这是父亲寻求新生的开始,所以很是高兴,就拿出一部分攒下的钱给父亲买了领带。
她本以为父亲会开心的,却没想到礼物送出手的那天,也是父亲拽她出门的同一天。
她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礼物,还没反应过来,徐君羡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越过她拿到了那个差不多一手大小的包裹。
他粗略地看了看,封口处的贴纸像是投错了简历,压不住那么厚实的纸包装,微微翘起了边。
这包装袋的形态让他觉得很熟悉,无论是折叠的方式,还是整齐的裁边,都跟她那几本厚书的书皮很像。
纤长的指尖挑开贴纸,将包装袋拆开。
里面装着一个长条状的小鱼玩偶。
“这个呢,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手里,我看你晚上睡觉好像总喜欢握着什么才踏实,所以就买了这个,”虞霜台讲着讲着,偷瞄了他一眼,“呃,我确实准备得有点仓促……”
徐君羡看她一边语无伦次地给他介绍,一边把那个浅蓝色的小鱼塞到他的掌心,他一看,花纹做得蛮精致,没有线头,也不扎手,里面棉花充得很实,捏起来——
尺寸刚刚好。
“你难得用一次卡,就花在我身上了?”
“开什么玩笑,给你送礼物怎么能让你花钱呢?这是我之前打工攒的钱。”
徐君羡捏了捏手里的鱼,鱼肚子从他的指缝中微微溢出,软糯逼人。
他垂下眼看,“你像是那种,就算朋友不回礼,也会每年都送生日礼物的人。”
“说什么呢……”
“嘘——”
不知何时,徐君羡的气息已经触到了她的嘴唇。
他把蛋糕往桌台上一放,一手将虞霜台拉入怀里,他倦乏的身体诉说着自己的无害,上身自然地斜靠在她身上,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她的防备,直到他贴上她的脖颈,往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这一声带着温软的尾音,顷刻间就在她脑中滚烫起来。
霜台耳尖一红。
他吻得太过自然了,就好像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一样,让她觉得自己的异样好像是一种错,就连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喜欢就好啊,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应该会跟那两个朋友去过生日吧?所以我想着,应该要给你庆祝一下的。”
徐君羡揽着她,将小鱼放在她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关节处微微可见薄薄的红,正隔着她的手把玩着鱼肚子。
手背被他柔缓地抚摸着,滚烫的体温正从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
“不会,你是今天第一个跟我说
‘生日快乐’的人哦。”
“啊?”
虞霜台还以为今天是他的特殊日子,所以他才会带她回父母家。谁想那对夫妻那么冷血,她也就不期待了。
可是卫斓不是还喜欢他吗,怎么会忘记他的生日呢?
“你又露出那种眼神了,在想什么呢?”
“啊,我没有要可怜你的意思。”
她记得那天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很不喜欢别人那么看他。
徐君羡把头靠在她肩上,笑道:“宝贝怎么能这么冷血呢?我才说过我头痛呢。”
他的声音触感清晰,好像在摩梭她的耳垂,他不依不饶地贴着她,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缩至稀薄。
她的手猛地揪了揪,那条鱼在她手里肿成了一个哑铃的模样。
还好她买的不是尖叫鸡。
“说什么呢……”
“我倒要问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我又算得了什么’?嗯?”
他凑得太近,睫毛仿佛能戳到她的脸颊上。
虞霜台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她往后退了退,退到能看清表情的距离,电影的柔光在她面上闪烁了一下。
徐君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点异样。
“夫妻之间,这很正常,需要我把结婚证拿来给你看看吗?在你眼里,结婚也算不了什么是吗?你是要出轨吗?”
“什么啊……”
他的话一环一环,说得又快又连贯,虞霜台总觉得他逻辑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错处。
徐君羡看她一副受惊的模样,却还睁着眼睛执拗地跟他四目相对,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将她放过了。
“看你把自己送给我的份上,暂时原谅你了。”徐君羡笑道。
“什么啊,我又不是小鱼。”
“小鱼我也很喜欢,”他挑起她的下巴,“但是,我睡觉的时候握着这个小鱼就够了。”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的话有问题了,因为逻辑虽然是对的,但是地基不对,上面建得再好也是违章建筑。
他现在说得那么真,搞得好像两人真的是夫妻一样。
不过,今天是他的生日,虞霜台不想说扫兴的话,也乐意配合他。
所以,那时他笑眼迷离地问她,“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虞霜台点了点头。
他仍然是不依不饶,“不会钻空子跑了吗?”
“不会。”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过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话。”
虞霜台有些心虚地低头,她也没比他相信多少。
“但是我现在有点想试着相信。”
虞霜台闻言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笑眼。
他的嘴角是笑着的,却给她看出一点可怜的感觉。
她猛地将眼神一偏,生怕他读出那点“可怜”的念头来。
那一刻,她的心被狠狠地摇动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她就能独立完成很多事情,做饭、洗衣、过马路……可唯独人情世故这种东西没有人教过她。母亲早早地不在了,父亲虽然在身边,但未必比学校班主任要了解她。
她所依循的是最简单的动物本能——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如果有人愿意竭诚以待,她就愿意掏心掏肺。
这样子的心态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好过多少,像徐君羡之前提过的那些钟点工一样,“缺心眼”都算是好的说法了。
这种实打实的经历没让她长多少记性,一次一次,她去爱,去付出,再去受伤。久而久之,那样的落差也确实逐渐磨砺了她的心。
可此时此刻,看着徐君羡那副模样,她又忍不住想要相信一次了。
不管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当下,他对她还不错。
她不能因为害怕伤害,就处处算计、绞尽脑汁,那种生活她过不来。
她想要痛痛快快地去爱,哪怕结局又痛又快。
反正也是要离婚的,他也不是一个分不清轻重的人。
“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徐君羡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为什么老亲我?”她躲开脸。
徐君羡没有放过她,反而一点一点地逼过来。
霜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上方压过来的先是浓重的白檀香,然后才是他。
她被迫直视着他,看着投影的反光将他的骨相一点一点地画出来。
他的额头很好看,斜下来的弧度在眉骨处转了个拐点,眉骨、眼窝、颧骨,处处可见微妙且精细的棱角。方才吃饭时她坐在他的对面,只觉得他的正脸很是优雅,直到侧脸将棱角显现,她才在其中发现了几分矜贵。
二者结合在一起,她的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了两个字——
危险。
“好奇?”
徐君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你拿手机搜搜。”
他的呼吸钻进了她的颈窝,几声哼气闹得她锁骨发痒。
“就搜,‘为什么老公老是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