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霜台感觉他这个姿势很奇妙,像是小猫往她手心里送肚皮一样。
这想法让她动作一顿,掌心完完整整地印上他细腻的额头。
还好他没有读心术,不然听到她的形容估计会大惊失色。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冷。”
虞霜台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虽然是包头拖鞋,但在这冰天雪地里,那薄得跟纸没区别。
她惊诧了几声,问他为什么不开车,徐君羡一时没有回答。她发现这几次出门都有司机,好像从没见徐君羡开过车。
“你,该不会是不会开车吧?”
他笑了一声。
虞霜台后悔问出口了,他要是不会开车,那还会有半年前那桩事吗?
不对,难道他无证驾驶?
她摇了摇头,赶紧把自己的神思甩灭了。
“我们打车回去吧?”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从内缝里的一个夹层艰难地取出两张棕色毛爷爷。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非常庆幸自己有个“不把鸡蛋装一个篮子里”的生活小习惯。
徐君羡看她献宝似的掏出四十块钱,不由笑了。
“这么大笔巨款?”他把自己的手搓热了,再握上她的,“没想到我居然一直被人养着呢。”
“要算钱的话,我应该还要跟你分摊水电房租费吧。”
徐君羡顿了顿,“那你一会儿要做饭,我也要给你摊晚饭钱。”
“啊,这个不用。”
“好,”他答应得很快,“那其他的也不用。”
霜台总觉得怪怪的,自己的言行好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只是灿烂地笑笑,天真无邪的样子好似刚从酷暑天的碧海中出水,除了呼吸和撩开眼前的刘海外,他没有半点别的可想。
因为站在原地太冷,两人就边走边打车,但一路上都没遇到几辆出租车。有时候她偶尔看到一辆车,刚伸起手就被徐君羡挡严实了,她觉得是自己站在道路里边不太方便,但徐君羡的拦车速度实在太慢,等他慢悠悠地抬起手,人司机早就接下三单了。
“难得下雪,走走也没事。”他掸掸肩头的雪。
直到走回家,两人还是没打上车。
“冻感冒了怎么办呢?你怎么这么着急呢?至少应该穿个袜子再出来的。”
她自言自语般关心着,嘟嘟囔囔的,他的脚步一停。
“再晚一点,万一又出现之前那种事怎么办?”
楼道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他的五官顷刻间明亮起来。
之前的事……
虞霜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个阴暗楼道里,徐君羡宛若天神降临。
她不由得想,或许他救她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是出于人类本心的善良,那一刻他们俩才是褪去了一切恩怨,真实地靠在一起。
“这个小区安保应该很好,怎么会有那种事呢。”
徐君羡将入户门关好,把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却没有回话,转身在茶几上倒了热水,给两人各斟了杯热茶,便看见虞霜台在厨房忙活。
他靠过去问:“你要做什么?”
“奶油蘑菇意面和黑椒牛排。”
“你还会做这些?”
“我之前在西餐厅兼职过,那里的阿姨人很好,偶尔空闲时会教我几招,”她腌好牛排,忽地扭头,“但不保证手艺很好哦,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你当时在那做什么?”
“服务员。”
徐君羡放下茶杯,杯座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咯噔一下。
既然是服务员,还让她兼干后厨的活……
徐君羡问道:“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兼职?”
“没有很多啊,之前年纪小,很多地方都不收我呢,难得遇上一些愿意的,偶尔还被赖账拖工资,也没法维权,不过好在能学到点手艺,也不算白干一个月。”
徐君羡沉默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微乎其微,他绕到厨房里来,脚步跟他的呼吸一样神出鬼没。
“真厉害啊,”他摸了摸她的头,“所以,遇上周明应后你就稳定下来,不再去兼职了?”
头顶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认认真真地回答。
“也没有,是后来跟明应哥同住后才好些了,我原先也是想兼职的,但他不太爱让我出门,而且……”
而且当时车祸的赔偿金足够她生活了。
她没能说出口,转身就看见徐君羡西装革履的下半身系了条白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上。他正自顾自地帮她洗菜。
“不行,今天不用你帮忙,你快去坐着吧,可以顺便泡个脚。”
之前每次她都是在房间里等着大餐的,那感觉真不一样。
先是从墙体逐渐弥漫过来的香气,到打开门时跟香味撞了个满怀,然后再到满桌的视觉享受,最后才是味蕾的满足,这一套流程循序渐进,能让她整个身体每一寸毛孔都舒张在幸福的空气里。
她想要严格地给徐君羡复刻一下。
徐君羡被她推到沙发上,她的力气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竟能大成这样,他就任她摆布,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陷。
虞霜台毫不留恋地走了,他索性扭过头,趴在靠背上看她。
她把头发扎起来,松松地落在后脑勺,顺滑的头发让发圈不断下滑,像朵将要摇落的花。她踮起脚,结实的臂膀在顶柜里搜寻到一瓶酱料,转而就继续忙动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唠唠叨叨,全都是一些无意识地步骤流程,一会儿烧个锅,一会儿拌个酱,偶尔只因为偷尝了一口,她眼睛里就冒出满足的神光……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周明应不喜欢让她出门了。
不一会儿,那个兴奋的目光看过来,唤他过去吃饭。
虞霜台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对这东西的视觉享受不太自信。
她努力摆了盘,让它看起来像是餐馆里做的那样,还学着在空白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来上一勺酱,要么就切个小白萝卜做朵花,又搞了点绿色的菜,她这才满意了,就怕菜已经凉了。
徐君羡过来了,她安静地等待着食客的评价,但又想解释一下那个肉有点黑的地方不是糊了,而是黑胡椒烧干了一点。
她自顾自地想着,等回过神来,徐君羡把菜都端完了。
她没留意到他有没有说话,更别提观察他第一眼看到菜的反应了。
虞霜台只好跟着徐君羡坐下,用叉子卷起意面,往嘴里送了一口。
嗯……
这是神吧。
她享受地伸伸脖子。
吃第二口时,她偷瞄了徐君羡一眼。他吃饭的时候一直都很斯文,背挺得很直,宽阔的肩膀舒展极了,也不会发出牙齿碰到餐具的声音。
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还从没感觉到尴尬不适的情况,可今天他倒是有些过分的安静。
这种安静暗暗提醒她两人之间的陌生,她之前就有发现过,只要他心情低落,气氛好像就会变得有些紧张,霜台有些懊恼,莫非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自己,努力挑起气氛么?
毕竟他今天心情很坏,她应该要主动挑起话题的。
她想起他刚刚说过,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他。
但她想问什么,又能问什么呢?
她对他究竟了解多少?
虞霜台缓缓抬起头,视线均匀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给她的第一感觉是薄。
他的眼皮很薄,皮肉也被骨相撑得很薄,微微还能看见青红的血管。他的手掌骨骼凌厉,只要是暴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都骨骼明显,宽阔异常。可初遇那天,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却感觉他的怀抱十分厚实。
或许是她的认识还不够全面。
他说话吐字很清晰,没有什么口音,言谈举止都很从容,有时候会自顾自地说好些话,也不是很期待她的回答,只是他想说就说了。
他的衣柜一开始摆得很杂,好像不是很注重外表,但他每天都会洗澡,几次出门的穿搭也颇让人眼前一亮。
他好像缺乏一点生活常识,但是厨房里又有全套的调料和餐具。
他之前出门都没穿过西装,工作好像很随性。
看家里的情况,他好像很有钱,那为什么婚事会这么草率呢?
如果他和明应哥是朋友,又是怎么认识的呢?他为什么想跟她结婚呢?
……
她想知道他在痛苦什么,想了解他的过去,想看见他笑。
也想让自己不再有这些想法。
“你在欲言又止些什么?”徐君羡抬起眼皮。
虞霜台顿了一下,问:“你和明应哥是怎么认识的?”
徐君羡笑得有些咳嗽,他取来纸巾,在唇角边轻
轻点了点。
“好像那种相亲时为了打破尴尬,要从中间人开始聊起。”
虞霜台抿了抿嘴唇,她还觉得自己问了个可能不太冒犯的问题。
徐君羡勾起嘴角,“你刚刚也是在一直想我吗?”
“对……不可以吗?你之前说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你。”
“当然可以,”他的舌尖卷过餐叉上的汁水,“那你的思路怎么跑到周明应身上去了?”
“没有他,我怎么认识你呢?而且我也只跑了一点。”
徐君羡掩着嘴顿了一会儿,这才道:“他是我弟弟。”
虞霜台的叉子差点没拿稳,之前他说过他有弟弟,但她怎么也没想过会是周明应。看来他俩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我家呢,子女之间的竞争性要远大于亲情,所以我们其实并不像普通兄弟那样关系密切,他也没怎么把我当成哥哥,所以一开始没跟你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没关系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眯眯地开口,“好像就没见过你‘有关系’的时候。”
“要是你吃不完的话,我会很有关系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连唇线都抿成了一条。
空盘才是给厨师最大的反馈,这可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有用多了。
徐君羡撩起眼皮,两手食指指尖在盘边一顶,冲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盘子,上面连汁水都刮干净了,一定是她这次煮的意面特别挂酱的缘故。
“够吃吗?”
“很够。”
他看她撅起眉头,笑道:“吃完了也是可以继续聊天的,你在担心什么?”
虞霜台知道他没有喝酒,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像醉了一样,眉头嘴角都舒展,让人想跟他一起晕晕然地沉迷下去。
徐君羡似乎是硬要拉她放松,吃完饭就把她拉过去看电影。
这大厅里本就装饰寥寥,一幕空空的墙体竟然意外地适合投影,灯光一暗下来,配上两侧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是音质好得惊人的音箱,简直就像在电影院一样。
她了解到,原来明应哥当时是主动去基层学习,这才会跟她碰见。据说是徐家跃觉得他性格比较保守,道德感太强,所以让他去了家催收公司学习。
徐君羡十分自然地靠在她的腿上,抬手卷起她的发梢。
“那家公司是姚观辰家的——就是上次和卫斓一块的那个男人,不过他去的时候应该没有暴露身份,干的都是最普通的职员工作吧。他一直很努力,现在也算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所以他出差是因为升职了吗?”
“算是吧,他现在正负责公司里最大的项目。”
徐君羡偏过脑袋,脖颈处粗短的发尾从她大腿上划过,让她觉得有些发痒。
她有点想把他推下去,但又喜欢他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
如果她真的是他口中的杀人犯,在这个姿势下,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扭断他的咽喉……
“麻了要说。”
“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所指,看向垫在她大腿上的圆润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久,徐君羡突然开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
虞霜台被电影吸走了注意,里面的主角刚刚从楼里飞出去了,连滚带落卷走整栋楼的衣服,她太专注了,又问了几次才听清他的问题。
“我大概是高中的时候认识他的,当时我家里有笔债务,他来催债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就跟别人不太一样,文文弱弱的,也不像那种留着纹身叼着烟的社会人,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当时他还因为宽限我们家的债务被骂得不轻……”
虞霜台见他没什么反应,恰好主角转危为安,画面变成空镜,她才低下头来。他的面庞正随着屏幕投影一明一暗的,有些好笑。
“后来父亲去世,我那时又是高三末尾,还好有明应哥,他帮我处理了很多事情,我就先借住在他那,打算至少等高考后再做考虑,谁想一住就住到现在,但明应哥……”
他仰躺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霜台呼吸不畅,嘴唇迫不得已地张开喘气。
热气吹出来,含进去,嫩红的舌尖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徐君羡松开手,无辜地笑着,“我们还要聊他聊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