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西侧尽头的那间厢房内,寂之恒正临案而坐,展卷细读。
此刻已过亥时,院内的仆人和丫鬟们皆已睡下,万籁俱寂,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在这幽幽深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偏有人旁若无人,甚至步履从容地踏进了他的房间。
手边的那一盏烛火随宋阑秋走动间大幅度晃动着,几度有要熄灭的意思,寂之恒权当没看见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仍旧手捧着一册书,全神贯注。
直到凭空出现的一盒食盒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寂之恒才眉头轻皱,朝宋阑秋看过去。
她身着一袭浅鎏金广袖长裙,乃是极难得的织金软罗裁成。料子轻若无物,垂落时柔顺如水,不见半分褶皱。静时光华敛于布间,只淡淡一层暖金;待移步之时,广袖与裙裾随风舒展,缕缕金光顺着衣袂流转,飘逸如云。
她来林府的三日便已换了十几件衣服,光是寂之恒见过的她这三次她便次次打扮不同,当真是无半点心思用在修行上。
宋阑秋屈指在食盒上重重叩了两下,寂之恒敛眸回神,她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的那把椅子上,单手托着下巴望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吃吧。听脆桃说你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也未进。”
“人是铁饭是钢,寂师兄可要爱惜身体啊。”
用到他之时,便成寂师兄了。
寂之恒冷冷扯了下唇角,放下手中的书册,对她说道:“宋师妹,如若没有别的事,我便要歇息了。”
“这才什么时辰?听沈师兄说,你可是经常练剑到天明,怎么现在就困了。”宋阑秋歪头看着他,似是想到什么,轻皱了下眉,面露忧心说道,“莫不是师兄近日身体可感不适?”
“比如,阳元外泄,根基虚乏?”
她来时便已注意到寂之恒与她一样,身下都没有影子。
这便说明她的猜想没错。这法阵不知因何缘故,侵耗人灵体的速度要比普通法阵快得多得多,若是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不日他们便会同脆桃一般永远囚禁在此处,甚至还会彻底失去意识,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寂之恒挑眉淡声问道:“宋师妹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
她不就是昨日说了他几句,一个大男人,真是心比豆子小。
哎,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大女子能伸能屈,不和小人一般见识。
宋阑秋没忘记来时的目的,她眉眼一弯,对寂之恒浅浅笑道:“师兄可知这三千世界,并非界界独立,而是各有其连接?而这连接的媒介也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实有其物。”
寂之恒并未作答,宋阑秋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凭我之见,这里连接外界的媒介,并非活物。”
若是活物当不会随着法阵的运转而消失,而眼下连带她与寂之恒在内的所有人皆有形神俱灭的迹象。
还不算蠢笨得无可救药。
寂之恒懒懒抬了下眼皮,终于出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媒介当是什么。”
这个问题宋阑秋想了足足一下午,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也应八九不离十。
须臾后,她答道:“青遥墟”
不是与那妖物羁绊深厚的太虚,而是两人消失之处——青遥墟。
听到她道出青遥墟,寂之恒稍显意外。宋阑秋霎时便又神气起来,虽说她这人平日里是有些顽劣,可乌婆婆也说过,她可是这天下最聪慧之人。
看吧,她只是稍稍动脑,便惊得寂之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阑秋又懒洋洋撑起下巴,顺手还打开桌上食盒自己拿了一块糕点出来吃,觉得有些噎,她又端起手边茶杯仰头饮了一口,好不容易将糕点顺下去,就见寂之恒直盯着自己看。
宋阑秋揶揄道:“不是吧,不就是吃了你一块糕点?等回了太虚,我让常离给你做一盒比这还要好吃上千万倍的果子饼。”
寂之恒倒不至于因为她吃了他一块糕点便生气,他早已辟谷,厌弃凡俗烟火之物,不似她这般总是食不果腹的模样。
他真正在意的,是此刻她攥在手里的那盏茶杯。
……
他刚刚用过。
宋阑秋并不知他又在莫名其妙生什么气,若是知晓,定要漱口八百回。
半晌,寂之恒对她说道:“你可是自己来的。”
“自然。”宋阑秋答得十分干脆,不知他为何这么问,眸光中带着些许困惑。
寂之恒缓缓扯了下唇角,示意她往门外看。
“那、那些是什么。”
宋阑秋不明所以,她回身看过去,只见屋外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但又不似影子那般瓷实,而是虚虚透着点光亮来。
这怕是招来了全府的人。
怎会如此?宋阑秋张了张嘴,扭头就见寂之恒站起身,行至榻前,欲要宽衣解带,她忙凑上前急道:“那眼下该怎么办?”
寂之恒手间动作微顿,忽而笑了一下,他看向身侧的宋阑秋,对她说道:“这些鬼既是师妹招来的,自是师妹想办法解决。”
“而我此刻,要休息了。师妹出去时记得替我带好门。”
宋阑秋:“……”
他们眼下好歹也算是同盟吧?不是同盟好歹也算是同窗?何况这些鬼又不是单单她招来的,说不准是看中了寂之恒的这副皮囊,招来的都是群色鬼也未可知。
宋阑秋才不会傻乎乎的在此刻出去送死,谁知道出去会遇上什么事情。
她干脆径自越过寂之恒,直接大剌剌地躺在了他的榻上,甚至还熟稔的一把扯过了旁边的被子盖在身上。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她边揉眼睛边对站在身前不辨喜怒的寂之恒说道:“怎么办,我好困。”
怎会有人厚脸皮到这种程度?
“你与常离一起时也这般行径?”寂之恒气极,声音平静得却如一汪死水。
宋阑秋含糊地应了两声,便翻身不理他了。
半晌听不到他的动静,宋阑秋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寂之恒不知何时一个人去了书案前。烛火羸弱,在深夜里照得他那张冰块脸愈发冷峻寒人。
尝闻寂之恒素性好洁,几近
苛执。即山门大典,衣袂偶沾香灰,归必三濯其身,方肯见人。
见他吃瘪,宋阑秋心情大好,遂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夜色越变越沉,直至云层将那轮皎月完全遮掩,再透不下一点光亮来——门外那群鬼的叫唤声也随之愈发猖狂。
而榻上的宋阑秋则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全然不知何时寂之恒出去了一趟。
少年一身素衣立于门外,迎头的风将其衣袂吹得翻飞,他沉眉敛眸看向围着自己的一圈鬼。
淡淡开口,音容俱冷,一如他素来无波的眉眼,一字一句道:“再吵,我便杀光你们。”
*
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大好的缘故,总之醒来时已过了午膳时分,好在脆桃早有准备,不至于让她饿肚子。
吃了有一会儿,忽的想起寂之恒。她记得从寂之恒房间出来的时候便不见他人,听闻是去了林老爷的书斋。
“脆桃,听说寂公子前些时候去找了我爹?”宋阑秋边吃边装作不经意问道。
脆桃守在一旁点点头,顺道还往她茶杯里又添了一点蜜糖水,说道:“寂公子前去找老爷商量三日后老爷寿辰的事宜。”
提起这事,脆桃便又忍不住在心里对寂之恒进行一番夸赞。寂公子真是人美心善,不仅惦记着老爷的寿辰,甚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事无巨细,妥帖周到,比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还要上心。
脆桃:“寂公子说三日后便是老爷的七十寿辰,按照人间说法不应大办,于是提议只三五亲友外出赏景宴游即可。”
确实人间有此说法,说是高年之人宜避寿,不可广设寿宴。寿元乃阴司簿录之数,一旦张扬,易遭减折。
手里的筷子顿住,宋阑秋挑了下眉,抬眸问道:“地点选在了何处?”
“青遥墟。”脆桃明显兴奋起来,“听闻那里景色宜人,眼下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
寂之恒将地点定在青遥墟宋阑秋倒是不感意外,只是不知他具体有何计划。闲来得空她本想去他房间寻他,然而次次不见其身影,不知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百无聊赖,宋阑秋只好趴在桌上戳那素陶瓶打发时间。
瓶中斜插数枝柏条。枝叶青苍沉绿,并不繁茂张扬,针叶细密凝着微凉的潮气,无半分繁花艳色,唯有一脉长青素寂。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倒显得有那么几分冷清。
也不知常离现在如何了。
宋阑秋又把那面铜镜掏出来拿在手里,对着镜子照了照,然而镜面毫无反应。她浅浅叹了口气,只见那镜面倏地散出丝丝光亮来,光薄如纱。
当即正经危坐,她对镜子那头轻唤了一声“常离”,然而久久得不到回应,反倒是镜面忽地变暗,仿佛又彻底死过去了般。
正巧这时门外笃笃响了两声。
随之是脆桃的声音:“小姐,寂公子找。”
宋阑秋忙应了一声,收起镜子。
而在她起身开门之际,腰间那枚铜镜却再次散出莹莹光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