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阑秋微怔。
起先不愿承认自己演技居然那么差,差到被寂之恒一眼识破,但转念想到他兴许早就发觉她的不对劲,只是在装作不知道,等着看她笑话。
便彻底不装了。
大剌剌一头栽倒在他榻上,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抬手揪了一颗案桌上款待他的葡萄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寂之恒眼皮狠狠一跳。
宋阑秋坐没坐相睡没睡相,整日除了好吃懒做便是和那呆子常离两人抱团在太虚游走,寻那烂果子吃。
简直一无是处。
他现在极度后悔,当初宁愿与那幻影妖殊死一搏,也不该把她牵扯进来,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勉强开口,问道:“你在林府的这两日可有所发现。”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宋阑秋刚刚想了想,来这里后两人便没打过照面,而看寂之恒的模样不像一时兴起来的林府,而是早有筹谋,况且委身给他人做赘婿这事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怎么,你现下才自知蠢笨了。”寂之恒不仅脸臭,嘴更毒,如今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伪装,皆不藏着掖着了。
“我蠢笨?”宋阑秋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定定看向坐在书桌前的寂之恒,微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大师兄既然聪颖过人,不可一世,那来找我作甚?”
寂之恒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拢。
若不是她如今穿进了林羽的身体里,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与她周旋。那妖亦是蠢笨,不知怎就看中了宋阑秋。
许是那妖受了伤,妖力不济这才让宋阑秋钻了空子。
寂之恒冷笑一声,对她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如今身份虽可保你,亦可害你。”
人间偶有流传怪力乱神之说,譬如借尸还魂。这借尸还魂之人虽可死而复生却要完成宿主夙愿。
而这怪事放在修仙界,亦如此。
宋阑秋亦要完成宿主心愿,只是她不会如凡人那般轻易身死道消,而是幽锁于宿主体内困厄无期,直到宿主心愿已了,方可寻得一线生机。
宋阑秋自是知道这点,不然她也不会前来寻寂之恒的麻烦。
左右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若是完成不了宿主心愿,寂之恒也别想轻易逃离。
但是此刻,她是林氏千金,而寂之恒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赘婿”。
人生能有几回逍遥时?日子多过一天便少一天。太虚是太虚,这里现在可是她的地盘。
宋阑秋侧过身来躺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向寂之恒,挑眉问道:“那请问夫君,有何高见?”
听到夫君二字,寂之恒明显神色微变,他忽得想起那日在灵泉时,宋阑秋曾亲口对他说过。
她是他凡间的妻子。
虽知那日只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把戏,但当夜他还是扪心自问自己往日行事是否有过不妥之处,乱了凡间的机缘造化。
而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像宋阑秋这种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寂之恒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对她说道:“你不若还是想想,自己如今所剩多少时日。”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说计划便不说,咒人死是怎么回事?
宋阑秋气极从榻上站起来,而寂之恒顺势走到门前为她打开门,正巧脆桃走到门前,她先是对寂之恒微笑着行过礼,才看向屋子里的人,弯眉对宋阑秋说道:“小姐,饭菜已经备好了。”
提到吃饭,宋阑秋的气焰才微微弱下去了那么几分,但也并未完全气消,与寂之恒擦肩而过之际她微顿脚步,朝对面的脆桃笑着说道:“平日里多帮我照顾照顾我们的赘婿。”
脆桃嗯了一声,再抬眼时已然只能望到宋阑秋远去的身影,她微微愣了下,正要提步跟上去,临时却又被身后的寂之恒叫住。
“脆桃姑娘,麻烦你帮我更换一下衾褥,多谢。”
*
常离最终还是跟着沈观复与符生长老一道去寻宋阑秋的身影,一路上他始终揣揣不安,尤其在得知宋阑秋和那讨厌的寂之恒一并被卷入妖鬼设置的阵法中。
手里的铜镜也始终没有反应,常离只得不停的用灵力催动。
沈观复在前头走着,察觉身后的人半天没有跟上来,轻摇着手里的青扇回身去看常离,只见他满头大汗,腿上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头,每走一步都面露狰狞。
“常离?”沈观复停下脚步,皱眉原地朝他喊了一声,常离没应遂又喊了一声。
“有了!有了!有了!”常离突然喜上眉梢,他大力朝两人晃着手里的铜镜,只见铜镜周边散出一层青色的光晕,虽浅淡,却在这似黑夜般迷茫的时刻如一捧微光般亮起。
……
“小姐,您是有什么心事吗?”脆桃跟在宋阑秋身侧小心问道。
自打从寂公子那里离开自家小姐便一直闷闷不乐,莫不是想到了太虚的那位薄情郎?
“我能有什么心事?”宋阑秋坐在凳子上,端起脆桃刚刚给她倒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紧接着她端起桌上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顺道还叫脆桃一起坐下来吃。
脆桃这次说什么也不敢了,她上次吃饭就不小心睡着了,若是这次再睡着……脆桃用力晃了晃脑袋,看着一桌香喷喷的饭菜,吞了吞口水,坚定道:“小姐,脆桃不饿。”
这回宋阑秋倒是没勉强她,她边吃边让脆桃给她再讲讲自己与那位薄情郎的故事,言罢怕脆桃多想,又补了一句:“你且放心大胆的说,你家小姐只是想要时时提醒自己的前车之鉴。”
听她这样讲,脆桃身上的气压明显松了些,而后她义愤填膺的再次讲起往事。
像是重复,这次的内容与上一次一字不差,甚至连语调的抑扬顿挫都前后相同。
怕是脆桃只知道这么多。
宋阑秋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忽地,她想起脆桃先前曾与她提起过那人的名字。
——竹底生
可是任凭她怎么苦想,都没在太虚找出这号人物来。说不准是时间太久这人早已逝去……但能让那妖苦心筹谋设下如此阵法,定是恨其入骨……兴许那人是犯了大错,被逐出太虚也未可知。
若是常离在就好了,属他知道的最多了。
这时腰间忽地震了下,宋阑秋下意识抬手摸了上去,掌心微热,这一看才惊觉是那枚铜镜生了反应。
但因着有脆桃在她不好开口,于是等将人差遣出去,她才忙关上门拿起铜镜,对着那头惊喜的轻换了两声“常离”。
然而兴许是受阵法影响,常离那头迟迟没有回应,甚至连铜镜周围散出的光芒也在悄然间彻底暗了下去。
“……”
宋阑秋脸上的笑容逐渐垮掉,她单手提溜着铜镜几步垮到榻前一头栽了上去,手里的铜镜也被冷冷丢在一旁。
卷起手边的被子盖到身上,刚准备闭眼,耳边突然传来常离的声音,断断续续,准确来说还混着沈观复的声音,宋阑秋豁然惊起,睁开眼忙捞起铜镜。
最后是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宋阑秋——”
宋阑秋顿了片刻,这是……符生长老?
常离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然而等宋阑秋靠近耳朵再听的时候,铜镜已然没了反应。
……
这边,常离与沈观复两人因谁先与宋阑秋第一个说话而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符生长老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眼下铜镜彻底失去光芒,静如死水,怕是一时半会儿再也联系不上宋阑秋了。
然而刚刚什么也没问出来,甚至宋阑秋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常离气极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抱着铜镜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声嘹亮且难听,沈观复抬手用力堵住耳朵都能听得见,就连一旁的符生长老也忍不住轻皱了下眉头。
“常离,你别哭了!”沈观复到底是败下阵来,他蹲到常离面前开始认错,“你如今已是太虚弟子,怎可这般轻易哭哭啼啼。”
若不是宋阑秋会来太虚,他又怎么会跋山涉水来这鬼地方?如今宋阑秋生死未卜,他又怎可独活?
常离仍旧哭声不止,甚至比刚才哭得还要厉害。
“别哭了!”符生长老捋了捋白花花的长胡子,对坐在地上的常离缓缓说道,“老夫刚刚已经摸清了那宋阑秋所在的位置。”
**
这是宋阑秋来林府的第三日。
与前两日没什么不同,脆桃伺候着她的饮食起居。用过饭,宋阑秋便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说是修身养性为林老爷抄佛经,实则是对着那面铜镜兀自发呆。
按理说她被困在这里不应与外界产生连接才对,可昨日这铜镜明明生了反应。
食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宋阑秋单手托腮歪着脑袋沉思了片刻,忽地忆起乌婆婆曾在某次传授她知识时好像有提过这么一点。
乌婆婆说三千寰宇,看似壁垒重重,实则界界相牵,并无真正隔绝的天地;此界起微变,遥远彼界,亦会生出感应。
常离与她的连接是这面铜镜,而这个世界与原来世界的连接,定也当存于两个世界之中。
宋阑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虚。
毕竟林羽与那太虚颇有渊源,可太虚乃真神开天辟地之际亲手所立,若那妖物以此为媒介连接,实乃逆天悖道,万无此理。
宋阑秋想得头痛,干脆趴在桌子上换了一个思路。
这林羽爱慕那太虚弟子,那她今生夙愿定也是与那位弟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了?可惜她如今连这林府都出不去。
这几日虽说她倒是能在府内自由行动,但除了同进同出的脆桃外,暗地里仍旧有人默默看守着她。
更别说是去太虚寻那名弟子了。
难不成真要等到林老爷寿辰那日才能出府?
宋阑秋把下巴垫在桌上,浅浅吐了口气。
一晃眼又快到了要吃饭的时间,宋阑秋慢悠悠从桌上支起身来,也不知那寂之恒在作甚。
自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宋阑秋便没再理会他,而寂之恒也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故,听脆桃说他闲暇时间皆在看书写字,偶尔林老爷会去找他下盘棋。
倒是好兴致。
既然他都不急,那她更不必急了;若是他急了,那她急也没用。
既然如此,宋阑秋懒懒抻了个懒腰,先去榻上小憩一会儿吧!今日思虑已达上限,耗神太重,她得歇歇了。
然而,没等她起身往榻前走两步路,忽地停下了脚步。
屋外日光盈庭,晴光穿牖,金辉自门窗间倾泻而进,落于案桌、地面。
而她身下,此刻,并无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