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抓太多,”梅尔拉说,“够莉塔吃几天就行。”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然后涉入溪水中。这次他没有变成龙形,只是站在浅水里,弯腰盯着水面下的银影。水流没过他的脚踝,把他裤腿的下半截浸得颜色更深了。

    他静止几息,然后双手入水,再抬起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条无。他把鱼抛上岸,落在莉塔旁边的草地上。莉塔停下啃鱼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新来的鱼,又低头继续啃着自己那条。

    阿勒克斯站在水里,继续抓。

    他每抓一条就抛上岸,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溪水中。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轻松自在,天气也很好。

    梅尔拉坐在草地上,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莉塔和抛上来的鱼腾出更多的空间。

    她看了一下篮子里剩下的饼干和面包,还剩不少,即使她已经有在努力投喂阿勒克斯了,也还剩下一小半。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存货,饼干剩下一小半,面包还有三四块。薇拉做得实在很多。

    她把棉布重新盖好,手指在篮子边缘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溪水里的阿勒克斯。他已经抓到第五条还是第六条了,她没仔细数,但莉塔旁边的草地已经躺了一排银色的鱼了。

    莉塔自己那条已经被啃得只剩鱼头和几根零星的骨刺,她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来看,走过那一排新抓的鱼。她没有吃,只是全都嗅了一遍,像是在清点库存。

    然后她走回梅尔拉旁边重新坐下,尾巴搭在篮子边缘,一副已经心满意足、不再需要操心的样子。

    阿勒克斯又从水里抛上来一条鱼,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而是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涉水走回岸边。

    他的裤管湿了大半,贴在腿上,走路的步子看起来比平时略沉一些。他走到那排鱼旁边蹲下,低头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数量够不够。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梅尔拉这边走过来,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差不多了。”他说。

    “够莉塔吃好几天了。”梅尔拉看了一眼那排鱼,“回去之后我把她晒成鱼干。”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管,用手拧了一下,水从布料里挤出来,落在草地上。

    他没有动,只是专注地盯着裤管看,很快他周身的温度逐渐升高,开始慢慢烤干。

    这个场面有些滑稽,梅尔拉看着阿勒克斯那冒着热腾腾水汽的裤子,忍俊不禁。

    实际上,如果阿勒克斯变回龙形再变回来,就不用经历这一步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打算那么做。

    午后的阳光落到溪谷一侧的山壁上,风从溪谷一侧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唯一的高温大概就是阿勒克斯这个热源了。梅尔拉看着他石头的裤管一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干。水汽从他腿边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在阳光下泛着白,像一片正在被烤干的云。

    他低着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密控制的技术活。他没有注意到梅尔拉在看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尖正随着温度的变化微微翘起。

    梅尔拉忍了一会,最终开口:“其实你可以变回龙形再变回来不是吗,那样更快。”

    阿勒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然后他说:“变来变去有点麻烦。”

    “那之前载我的时候,你变了好几次。”

    “那不一样,”他说,“那个有必要。”

    “这个没必要?”

    他没有回答。阿勒克斯把手放在膝盖上让最后一点湿痕在体温中慢慢蒸发。水汽还在上升,比刚才淡了一些。

    梅尔拉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目光,看向溪谷对面的山壁。

    她们已经出来许久了,此时夕阳的余晖从山壁顶端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树冠和灰白的岩石。

    风比刚才凉了一下,带着傍晚才有的气息。

    莉塔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斜阳的方向。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睡得也比平时安稳,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那排银纹鱼躺在草地上,鳞片还映着最后一点光线,像是被遗忘在岸边的、零碎的镜子。

    阿勒克斯的裤管终于全干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到那排鱼旁边蹲下,开始把鱼一条一条整理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布包,将鱼全都装了进去,然后再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

    梅尔拉看着他拎起那个布包。包不大,但装满了鱼之后变得鼓鼓囊囊,在他手里微微坠着。显然,莉塔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已经准备妥当了。

    然后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篮子旁边,重新坐下。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壁后面去了,溪谷里的光也慢慢黯淡了下来,溪水的声音此时似乎比白天更响一些。

    “该回去了。”她说。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先把篮子领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看向莉塔。莉塔还在草地上翻着肚皮,爪子偶尔抽动一下。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她翻起身,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梅尔拉脚边。

    “我送你们回去。”阿勒克斯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篮子和布包拎在手里了。他站在溪边那块被压平的草地上,等着梅尔拉。

    梅尔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然后起身朝他走去,莉塔跟着她脚边,尾巴翘着,步子很慢。

    离上次和阿勒克斯出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梅尔拉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早晨在莉塔的呼噜声中醒来,去药圃里照料那些比较金贵的药材,下午熬制几锅需要的草药,抽空

    看一下书,傍晚坐在窗边翻一翻女巫之书,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几笔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笔记。

    那天阿勒克斯抓地鱼已经晒成鱼干了,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和她的草药们一起,莉塔每天都会去屋檐下巡视几圈,确保自己的储备粮安然无恙,也确保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

    装着饼干和面包的篮子早就空了,果酱罐也洗干净放在了架子上,薇拉做的饼干和面包只剩下记忆力的味道。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是那天溪边下午只是她做的一场很长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梦。

    但有些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梅尔拉也说不太出来这其中的差别。

    这天早上,她刚把一锅新熬的药剂从火上端下来,滤掉药渣,把清亮的液体倒进一只细颈瓶里。莉塔蹲在窗台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安静、平稳、按部就班。

    然后她听见了翅膀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特别,也很熟悉。她抬起头的时候,莉塔已经在窗台上站起来,往窗外看去。

    邮差鸟墨羽扇动着翅膀,在窗户边落下。

    “早上好,梅尔拉大人,莉塔小姐。这是由人类邮差递交过来的信件。”渡鸦歪了歪脑袋,显然也有些困惑,这类信件着实不常见。

    由人类邮差递交的信件,因为这是一封来自非龙族也非女巫的信件,一般来自人类王国,而梅尔拉并不认识这类人。

    梅尔拉接过信。

    信封的质地和她平时受到的不太一样,更厚实一些,表面带着一些细微的纹理。封口处的火漆是金白双色的,图案她没见过,看起来像是某种官方徽记。

    信封正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地址——显然寄信的人知道,给女巫的信件只要交给了邮差鸟,哪怕地址不明确,邮差鸟特能送到收信人手中。

    “尊敬的森林女巫梅尔拉大人收。”字迹工整规范。

    梅尔拉第一次受到这么正式有礼的信件。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寄件人的落款——“金穗王国礼仪部布兰琪公主亲笔”。字迹不同,这和正面的那行字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人类邮差?”她问墨羽,“你认识那个邮差吗?”

    “不认识。”渡鸦抖了抖翅膀,把几根被风吹乱的飞羽重新理平,“我的伙伴们说,他显然知道信件该交给谁,但是也很明显对我们不熟悉。”

    梅尔拉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金穗王国、礼仪部、布兰琪公主,这三个词她全都听过,但和她没有任何交集,更何况,她居住的这片森林离金穗王国可不算近,没有什么必要的往来。

    思索了片刻,她终于打开了信封。

    “尊敬的森林女巫大人——”

    这个开头让梅尔拉微微挑了一下眉。她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