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气氛,前一秒还因为糖糖的怪力而透着几分滑稽。
下一秒,就被这通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彻底撕裂。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大。
夹杂着令人牙酸的电流麦克风噪音,还有隐隐约约的海浪呼啸声。
钱多多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扯着屋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陆峥脸上的无奈与笑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握着黑色的塑料听筒,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森冷杀气,顺着他挺拔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爆发开来。
“咔嚓。”
陆峥脚下的实木地板,竟然因为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发力,被硬生生踩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屋里的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刚才还在满院子撒欢的变异大黄,突然夹紧了尾巴,呜咽着缩进了墙角。
连趴在院子里的那头银月啸天狼,也猛地抬起头,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让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别慌,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陆峥的声音低沉得吓人,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到底怎么回事?哪批货被劫了?”
电话那头,钱多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是在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恐慌。
“是咱们从西德订购的那批全自动制药设备!”
钱多多的声音直打哆嗦。
“离心提取机、无菌灌装线,全在那艘远洋货轮上!这是咱们制药厂明年产能翻倍、进军国际市场的核心家底啊!”
“整整一千五百万的货,全在公海上被人给扣了!”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旁边的楚婉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千五百万!
在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能买下一座小城市的恐怖巨款。
为了弄到这批当时最先进的设备,楚婉动用了香江楚家无数的海外人脉,钱多多更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
要是这批货出了闪失,靠山屯制药厂的扩张计划,至少得停摆三年!
“人呢?”
陆峥根本没问钱,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船上的兄弟有没有伤亡?”
“伤了两个!”
钱多多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海盗凌晨登的船,火力太猛了。船长为了保护设备,腿上挨了一枪,现在还被他们绑在桅杆上吹海风!”
“这帮畜生说了,四十八小时之内,要是见不到五百万美金的赎金,他们就开始隔半小时往海里扔一个船员!”
五百万美金的赎金。
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摆明了是吃定他们这艘满载精密仪器的肥羊。
“报案没有?官方那边怎么说?”陆峥冷声追问。
“报了!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海警!”
钱多多绝望地捶了一下桌子,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但是没用啊陆哥!货轮是在穿过马六甲海峡后,在太平洋的公海区域被劫持的!”
“那边是三不管地带。官方出面需要走复杂的外交程序,最快也得一个星期才能协调出联合巡逻舰。”
“可海盗只给咱们留了两天时间,两天后,兄弟们就全得喂鲨鱼了!”
钱多多彻底崩溃了。
一边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千万级设备,一边是十几条鲜活的船员人命。
他一个靠倒腾物资起家的商人,面对这种真刀真枪的国际悍匪,除了绝望,根本无计可施。
“陆哥,咱们凑钱吧……”
钱多多在电话那头哀求着。
“我把南方的铺子全抵押出去,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笔外汇凑齐,先把兄弟们的命保下来再说啊。”
“不能给钱。”
陆峥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硬如铁。
“这帮东南亚的海盗,全是退役的雇佣兵和亡命徒。他们根本没有信誉可言。”
陆峥太了解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渣滓了。
“一旦你把五百万美金打过去,他们就会知道咱们是只任人宰割的肥羊。不仅不会放人,还会连船带货一起拉到黑市上卖掉。”
“到时候,人财两空。”
听着陆峥冷酷却理智的分析,钱多多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剩下粗重且绝望的呼吸声。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陆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死吗?”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陆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想尽一切办法跟海盗交涉。告诉他们,五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跨国汇款需要时间准备。”
“态度要软,尽量拖延他们撕票的时间。最重要的一点,把他们最后一次通话的无线电坐标,给老子死死盯住!”
陆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独裁霸气。
“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可是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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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钱多多再废话,陆峥直接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电话的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一阵盲音。
堂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加让人觉得压抑。
火炕里的金砖还在散发着热力,但屋里的空气却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子。
糖糖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身上的可怕气息。
小丫头乖乖地缩在林雪的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峥……”
林雪安抚着怀里的糖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深深的担忧。
“那可是公海上的海盗,手里都有自动火器和火箭筒。咱们只是做生意的,这种事,真的没法让部队出面吗?”
林雪虽然出身京城大院,但她也清楚,跨国军事行动牵扯的面太广了。
更何况是去公海救一艘民营企业的货轮,程序上的繁琐,足以拖死船上的每一个船员。
楚婉也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她咬了咬红唇,快步走到陆峥面前。
“我马上给我爹地打电话!”
楚婉的眼神坚定,带着财阀千金的果决。
“楚家在东南亚那边有些灰色的关系网。我可以出钱,花重金雇佣当地最顶级的国际雇佣兵去营救。”
“雇佣兵集结、配备武器、再赶到公海,黄花菜都凉了。”
陆峥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楚婉的提议。
他松开手里那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塑料听筒,转身走向屋门。
陆峥一把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
门外。
长白山的寒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呼啸着卷进温暖的堂屋。
雪下得更大了。
整个靠山屯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静谧、安详,透着东北乡村独有的淳朴。
但陆峥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祥和的风雪,仿佛已经看到了波涛汹涌、充满杀戮的太平洋公海。
长白山是他的地盘。
在这里,连省城的首富来撒野,都得去他的农场里挑大粪。
现在,他的买卖刚刚做到海外,竟然就有不知死活的杂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抢他的货,动他的人。
这是在打他陆峥的脸。
陆峥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嚓。”
一根火柴在风雪中划燃,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侧脸。
青蓝色的烟雾,顺着他的嘴角缓缓吐出,瞬间被寒风吹散。
林雪看着陆峥那宽阔却透着无尽肃杀的背影,心里猛地一紧。
“陆峥,你打算怎么办?”林雪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峥没有回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冰冷地盯着外面的飞雪。
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纯粹的嗜血光芒。
“看来,是我最近在山里待得太安逸,做事太低调了。”
陆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子让人灵魂发颤的寒意。
“以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觉得能踩着我的头上位。”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拿下,随意地弹进外面的雪坑里。
“嗤”的一声,烟头在雪水里瞬间熄灭。
“既然在公海,那就不用讲国内的规矩了。”
陆峥转过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林雪、楚婉,最后落在院子里那头高大威猛的银月啸天狼,以及跃跃欲试的变异大黄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犹如死神般的冷酷弧度。
“我亲自去一趟。”
“去教教这帮不知死活的洋鬼子,到底该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