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
沈清澜枕在林叶肩膀上,呼吸匀得很,手指却死死拉着他的手腕。
窗外突然亮了。
不是天亮的那种亮。是金光,从头顶上直接泼下来的,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
金光刺眼,她醒了。
“……什么情况?”
“亮了。”林叶说。
她坐起来,随手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凉气。
她抬头,愣住了。
坤宁宫正殿上头,悬着八个金色大字:
“天赐龙子,国运昌隆。”
每个字都有丈把高,笔画是用流动的金芒凝成的,在晨雾里慢慢转着圈,跟八个小太阳似的。
沈清澜猛地扭头往东边看。
永和宫那边也一样飘着金光,隔得远,但轮廓清清楚楚的,跟这边遥相呼应。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着,窗外隐约传来宫女太监的惊呼声。
“天呐!那是什么字?”
“别指!别用手指天!不吉利!”
“八个字呢……天赐龙子……不是说咱们陛下……”
“嘘!不要命了!”
声音很快压下去了,但那股骚动像水底的暗流,还在四处窜。
沈清澜转过头来看林叶:“你搞的?”
“嗯。”
“够嚣张啊。”沈清澜嘴角扯了一下,“八个字,全皇宫都瞅见了。”
“就是要全皇宫都瞅见。”
沈清澜没再接话,又扭过头去看窗外。金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棱角分明的轮廓削柔和了些,眼底那股绷了一个多月的劲儿,好像也被这光照化了一点。
“能撑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字没了,话传遍了。”林叶说,“钦天监会出批文,朝堂上会吵,皇帝也得认。”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木头。
“尚柔她们发消息了?”
“嗯。”林叶抬起手,掌心浮出三道传讯符的光晕,“尚柔问天上那是啥,上官钰说坤宁宫亮了,柳如画问是不是我干的。”
“你怎么回的?”
“看着。”
沈清澜嘴角动了一下:“她们又不傻,一看就明白。”
“明白就明白。”林叶语气淡淡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不明白的呢?”
“钦天监会帮我圆。”
沈清澜侧头看他:“钦天监凭什么听你的?”
“他们答不上来。”林叶说,“观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天象。答不上来的问题,最好的答案就是天命。”
沈清澜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回榻边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能瞒过去吗’。”她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不用瞒了,反倒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空落落的。”
林叶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覆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把她绞着的衣角从指间抽了出来。
“空着挺好,空着才能装新东西。”
沈清澜侧头看他:“什么新东西?”
“龙子。”林叶说,“天命所归的龙子。”
沈清澜嘴角终于弯了弯,不是笑,是无奈:“你倒挺会填空。”
“填满了,就不空了。”
沈清澜靠到他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会儿又开口:“柳如画那边呢?”
“永和宫也亮了,她比你稳多了。”
“她当然稳。”沈清澜的声音闷闷的,“她连咳半个月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你也稳。”
“我不稳。”沈清澜说,“我差点把尚柔的汤碗给摔了。”
“摔了就摔了呗。”
“摔了就得解释。”沈清澜睁开眼睛,“解释就得撒谎,撒谎就得圆,圆来圆去的,总有圆不上的一天。”
“现在不用圆了。”林叶说,“天象替你圆了。”
沈清澜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着窝的猫。
金銮殿里,皇帝被内侍扶着坐起来,龙袍都没来得及穿好,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怎么回事?”
“回陛下,坤宁宫……永和宫……天上……”内侍舌头都打结了,“天上出了字!”
“什么字?”
“天赐龙子……”
皇帝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床边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钦天监!给朕传钦天监!”
钦天监正卿冲进殿的时候,官帽歪了,脑门上全是汗。
“说!”皇帝指着殿外,“那是什么东西?”
正卿跪在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回……回陛下,臣观星三十载,从来没见过这种天象……”
【我心里苦啊!观星三十年,头一回见天上飘字的!这让我怎么解释?说陨石?不像。说陛下眼花了?我怕是要诛九族!据说后宫大部分人皇帝连碰都没碰过……,】
“祥瑞……”正卿咽了口唾沫,“上古祥瑞,天命所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屁!”
皇帝一脚踹翻了案几,茶盏碎成了八瓣。
殿外传来通报:“二皇子赵贞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传!”
赵贞进殿,步子稳当,神色恭敬,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说!”
“儿臣方才观察天象,见坤宁宫与永和宫上空有金光凝成文字,查阅典籍后发现,这是上古记载的‘天赐龙子’之兆,意味着后宫有孕者乃是国运所系,福泽社稷。”赵贞声音清朗,不急不慢,“儿臣建议,应当即刻大赦天下,广开恩科,以顺应天兆。”
皇帝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赵贞低着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满殿文武都在看着。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准。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金銮殿外,两个小太监缩着脖子站在廊下,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金字,赶紧低下头。
“你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吧?天赐龙子,那不是说明咱大大靖有福气吗?”
“那怎么皇上气得摔东西?”
“……你听见了?”
“隔三道门都听见了。”
“那当我没说。”
坤宁宫,卯时三刻。
传讯符亮了。
赵贞:“事已办妥,大赦天下,广开恩科,父皇已准。卯时末,路过坤宁宫。”
林叶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澜靠在窗边,看着天上那八个金字,金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还真帮你说话了?”
“你忘了?他现在是我们的人。”林叶收起传讯符,“天象一出,他跑得比谁都快。大赦天下、广开恩科,把动静闹大了,皇帝就更没法反悔了。”
“皇帝会查的。”
“查不到。”林叶说,“钦天监正卿都说是祥瑞,二皇子又上书佐证,满朝文武都看着,皇帝就算心里有一百个问号,也只能认。”
沈清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宋晚?”
“现在。”林叶说,“你传她进来,我在西配殿等她。”
“现在?天还没亮呢。”
“就是要天没亮。”林叶说,“等天亮了,全皇宫的眼线都醒了,不方便。”
沈清澜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头的易云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易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清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呢?天亮以后怎么办?”
“接驾。”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好,那就请我们坤宁宫的‘林公公’,陪我一同接驾吧。”
说完她重新靠到他肩上。
窗外,金字还在转。
寅时末,天快亮了。
沈清澜闭上眼睛:“睡不着了。”
“那就看着。”林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