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这话,不正是孔圣人所言吗?”
黄景昉眉头一沉,语气严厉:“简直是一派胡言。”
孔子重礼,恪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却从未言及人生而平等。
陈闲看着他动怒,神色坦然,毫无意外。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固有之念,根深蒂固。
他缓步前行,语调平稳,缓缓辩驳:“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初生,本性皆相近,这便是生来平等。只是后天治学、境遇、风俗各异,世人方才分工不同。”
“再者,孔子倡有教无类。纵然后天境遇悬殊,世人受教的权利,生来均等。他又言仁者爱人,仁者博爱众生,这般看来,天下人本就平等无二。”
黄景昉一怔,才察觉自己在晚辈面前,已然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神色恢复淡然,语气缓和下来:“你所言典籍,句句属实。可人与人,终究不同。”
“三教九流,高下有别,大多源于个人勤惰各异。世间读书人,谁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这份身份升华,皆是后天勤勉换来。帝王将相,或者靠自己大打江山,立军功,或者靠着祖辈荫蔽,所以才能高人一等。何来平等直说?”
他看向陈闲,语重心长叮嘱:“少年人,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潜心向学,他日报效皇恩、体恤黎民,才是立身正道。”
说话间,二人行至一处凉茶摊前。
这处摊位生意远比别家兴旺,只因摊主识文断字,每日都会为路人诵读日报新闻。
摊主朝前路上的行人扬声吆喝,语气热情:“诸位客官,驻足歇歇!喝杯凉茶,且听在下读读今日新报!”
路人早已等不及,高声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今日有什么新鲜消息?”
摊主故作神秘,扬着手里的报纸,语气夸张:“今日头条,可是天大的劲爆消息!东虏伪帝死了!”
“诸位想必都知晓,我华卫军远赴辽东大战一场,救下洪大人的辽东军,解救十几万汉民,硬生生将那鞑子伪帝活活气死!”
“这些我们早听闻了,说重点!”摊前有人不耐烦催促。
摊主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狡黠道:“别急别急,各位不妨再添一杯茶,容我细细道来!”
“话说那伪帝驾崩后,长子豪格意欲争夺帝位。可他非嫡出,名不正言不顺。当朝皇后乃是蒙古女子,年纪轻轻、手段凌厉,硬生生将自己四岁的幼子扶上皇位。”
他故意停顿,吊起众人胃口:“你们猜猜,豪格手握重兵,这幼主的皇位,到底是如何坐稳的?”
黄景昉脚步一顿。
事关东虏政局,他顿时生出几分兴致,静静驻足聆听。
若是东虏有变,对朝廷乃是天大好事。
他虽已辞官,却依旧关心朝政,盼着大明能好。
只是这摊主惯会吊人胃口,话说一半便停顿插叙,着实令人不耐。
众人纷纷附和催促:“是啊,快说!幼童怎么稳得住局面?”
摊主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嘿嘿,那幼帝有两位小叔,多尔衮与多铎,这两人一母所出,皆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老皇帝在世时,二人一直被压制,不得出头。”
“老皇帝一死,二人当即扶持幼侄登基,多尔衮顺势做了摄政王,手握朝野大权。”
有人当即提出疑惑:“多尔衮手握重兵,势大权重,为何甘愿扶持幼主,自己称帝岂不是更好?那东虏鞑子,本就无礼义廉耻可言!”
黄景昉闻言,鼻尖发出一声轻冷的哼声,面露鄙夷:“哗众取宠,一派戏言。”
在他看来,这摊主不过是效仿说书人,杜撰噱头博人眼球。
摊主耳力极佳,嘈杂人声中精准捕捉到他的话,当即转头辩解,语气认真:“这位客官慎言!此报乃是军政府官办,字字有据,绝无虚言!”
黄景昉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闲,眼神带着求证之意:“此事当真?”
陈闲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先生,这份报纸确为军政府官办,每日一期。”
他简单为黄景昉解说报纸功用:“报中刊载朝堂大事、军政府政令、市面商情,也录民间轶事、农耕技法,甚至有商贾刊载的商贸告示,内容繁杂详实。”
其实类似讯息传播载体,古已有之。
宋朝便有民间手抄报,专供官绅阅览,记录官员任免、督抚动向、地方政务,是上层圈层的内部讯息渠道。
也有手抄小报流传于书铺、茶馆,底层士子与商贾,皆靠其打探时局消息。
故而军政府的日报,并不算新奇事物。
不过是将零散手抄小报整合统一,以印刷刊行,体例更规整、传播更广泛而已。
一旁围观的吕宋百姓,对读书人本就无太多敬畏,当即开口催促:“别管这酸儒了,你快继续说!”
摊主应声,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八卦意味:“好好好,我接着说。多尔衮甘愿辅佐幼主,只因幼帝生母、当今太后,委身于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脸错愕。
“原来还有这等事!鞑子皇室,当真毫无廉耻!”
市井之中,民间叔嫂私通虽是秘闻,却也偶有听闻。
可太后与摄政王爷,皆是高居庙堂的尊贵之人,本该是世人表率、道德典范,竟做出这般苟且之事。
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原来王侯将相,和我们寻常百姓,也没什么两样。”
旁人纷纷附和:“可不是这个理!”
人群中,一道细碎的小声响起,带着讥讽:“大明皇帝也未必干净。听闻当今圣上与寡嫂有染,先帝驾崩时年纪尚轻,未有子嗣,传位其弟,也就是当今圣上。但是圣上一直将嫂子养在宫中……”
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落入黄景昉耳中。
他脸色骤沉,当即动怒,正要出声斥责。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陈闲。
陈闲语速平缓,低声劝慰:“先生,您方才也说过,这些皆是下九流市井之人,满口虚妄胡言,不值当您动气,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陈闲神色平静、气度沉稳,反倒衬得方才险些失态的黄景昉不够稳重。
黄景昉敛了敛神色,将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音未落,又一道细碎流言传来,字字刺耳:“咱们的大都督,好似也和嫂子同住一处。听闻虎督当年离世之时,二人尚未圆房……”
这一刻,陈闲再也稳不住神色,眼底瞬间凝起冷意,周身气息骤沉。
他正要上前辩驳发作,已然有人率先出头。
一名壮汉怒目圆睁,厉声怒骂:“你这腌臜混账东西!大都督是全城百姓的救命恩人,你也敢随意编排造谣?看老子打烂你的嘴!”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抽了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惊慌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众人见状,纷纷声援壮汉,义愤填膺:“这种造谣抹黑的小人,该打!就该绑去海边喂海鸟!”
在吕宋城,鞑子伪帝、大明君王,任凭市井百姓闲谈非议、肆意编排,无人会较真。
可唯独陈虎、陈闲兄弟,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抹黑。
尤其是陈虎。
他领兵起义,驱逐洋寇、重建家园,最终舍生取义,将性命留在了这片土地,是全城百姓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