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些人提及陈闲和自己的大嫂,黄景昉眼底掠过一丝兴致,顿时来了精神。
此子若真是这种人,那么兄长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学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友,你对你们那位大都督,了解多少?”
“呃……”陈闲嘴角微抽,满心无奈。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位一脸正经的教书先生,怎么会对这种事好奇?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从容开口:“黄先生具体指哪方面?我们大都督闲暇时,常会到访书院,也与我们交谈过。这吕宋城没有什么秘密。”
黄景昉眼神一亮,语气轻快:“是吗?我便问问,你们这位大都督,人品如何,相貌如何?”
陈闲眸光微动,故作困惑:“先生为何突然问及这些?”
黄景昉闻言,略显局促地摆了摆手,语气含糊:“啊……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他稍作停顿,又正色问道:“你们这南洋军政府,如今也算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想来你们这位大都督,定然是本领卓绝之人?”
陈闲立刻挺直脊背,语气笃定,带着由衷的敬佩:“那是自然!我们大都督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带领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硬生生开辟出这片南洋立足之地。”
他神色渐沉,语速放缓,字字恳切:“先生不知,从前海外明人过得何其艰难。我们明人擅耕种、通商贸,可但凡种出粮食、攒下银两,洋人与土着便会蜂拥而至,肆意抢夺。”
“年年如此,一批批明人惨遭屠戮,可依旧有无数百姓从大明故土远赴重洋,前赴后继填补这片空缺。”
陈闲诉说着海外子民的苦难,情真意切,字字戳心,极易引人共情。
黄景昉本是闽省人士,深耕乡土民情,自然深知沿海百姓的绝境。
彼时闽地人多地狭,百姓根本无力养活全家。
不少人家诞下婴孩,只能忍痛溺杀,非是天性凉薄、生性懒惰,而是生存所迫,别无选择。
他轻叹一声,满目唏嘘:“海外明人,着实苦不堪言。”
恰在此时,街边摊主扬声开口,打断了二人闲谈,语气郑重:“诸位,军政府发布重要公报,还请各位驻足一听!”
街边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有人高声催促:“什么公报?快说说!”
南洋军政府每逢大事,必会发布公报。久而久之,百姓早已默认,公报一出,便是关乎所有人的要事。
陈闲也适时收口,静静观望。
他想亲眼看看,吕宋百姓听闻这则消息,会是何种反应。
摊主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公报内容:“中原百姓正深陷旷世劫难,万千流民颠沛流离,山野白骨遍野,坊间易子而食,全境农桑尽废、生产停滞。”
“值此危难之际,军政府决意驰援中原,为苦难百姓谋一条生路。为此号召南洋所有子民,节衣缩食、勤俭度日,将余粮统一赊售予军政府。军政府承诺,两年内结清所有粮款,给予五厘利息,绝不拖欠分毫。”
话音落下,街边瞬间陷入死寂,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
黄景昉眉头紧紧蹙起,面露诧异。
他饱读史书、深谙朝政,从未见过哪一方官府,会主动向治下百姓赊购粮食。
历来官府缺粮,只需巧立税目、强行征缴即可。
一如大明本土常年苛捐杂税,三饷加身,层层盘剥。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低声吐出二字:“幼稚。”
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入耳旁的陈闲耳中。
陈闲侧目问道:“黄先生莫非觉得,这一政策不妥?”
黄景昉抬眼,胸有成竹,语气笃定:“难道不是?官府政令最忌直白外露。此举一出,分明是提醒各路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吕宋城必因粮价大乱。”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立刻站了出来,语气铿锵,满是赤诚:“我家五十亩良田,皆是军政府授予!去年三茬稻谷,收了近五百担。从今天起,我家只吃红薯粉糊口,明日便将所有稻谷尽数卖给军政府!”
“好样的,老三!”身旁一位老者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老者目光恳切,看向周遭众人说道:“我们从前个个饿过肚子,尝尽绝境滋味。如今能有田种、有粮吃、安稳度日,全是军政府的恩赐!现下大都督驰援中原救人,是圣贤之举,我们万万不能拖后腿,必须全力支持!”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语气坦荡:“我家余粮无偿平价供给军政府,什么利息都不要,要利息反倒辱了本心、羞了先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支持。
在此喝茶听报的,大多是进城采买的平民百姓,多是周边务农的农户。
他们亲身经历过饥荒乱世,早已饿怕了,家家户户都会留存余粮,此刻却无人吝啬。
就在群情激昂之时,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官差沿街穿行,敲锣喊话,声音洪亮,传遍街巷:“吕宋城乡贤黄明佐老先生,率黄家捐献粮食五万担,鼎力支持军政府善政!”
“郑家捐粮四万担!前大都督夫人郑黄氏,捐献布匹两千匹!英国商人维德尔,捐献粮食一万担!”
……
官差一路前行,接连念出各大世家、商户的捐献物资,名单络绎不绝。
原本一场寻常的粮食赊购政策,竟在百姓的赤诚之心下,演变成全城大户争相捐献、共襄善举的盛事。
大家争先恐后,生怕被别人抢了风头。
一旁的黄景昉面色僵住,尴尬至极,恨不得方才那句武断的评价从未说出口。
陈闲侧过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淡然:“黄先生,方才我也算夸大其词了。我们这位大都督,说到底只是一介武夫,常年征战在外,极少过问城中琐事。吕宋城能有今日光景,并非全靠他英明领导。”
黄景昉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语气带着探究:“哦?那此处繁华安定,究竟靠的是什么?”
在他这般传统文臣眼中,一方盛世治世,向来皆出自明君统领、能臣辅佐,从未有过例外。
“靠的是人心。”陈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有力,“人心齐,泰山移。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岁岁安好。官府只需守住一方安稳,给百姓立足生计的根基,百姓自会勤恳耕耘、奋力谋生,把日子越过越红火,根本无需官府层层管控、过多干预。”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层层剖析:“先生可知,大明为何乱象丛生、基业崩塌?天灾固然是诱因,世人皆知千年一遇的小冰河期来临,北方连年酷寒,天灾不断、颗粒无收。”
“但学生始终认为,大明如今的分崩离析,根源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是朝廷层层折腾、苛政扰民,耗尽了天下民心。”
“乱象始于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虽充盈了国库,却埋下大祸。朝廷推行以银代粮、按银征税,硬生生将粮食定价权,拱手让给了地方士绅与商贾。”
“自此,百姓既要承受朝廷赋税压榨,又要被豪强商贾层层盘剥,里外受困、苦不堪言。天下民心,便是这般一点点散尽。”
“大明真的缺粮吗?真的缺钱吗?江南鱼米之乡,并未受到天灾波及,苏湖熟天下足,可是江南士绅如今朱门酒肉臭,而北方却饿殍遍野,朝廷五银发饷,先生以为如何?”
黄景昉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眸光复杂,心绪翻涌。
一个远在偏远海岛、在书院读了几年书的少年学子,竟有如此通透长远的时局见解。
反观朝中一众身居高位、执掌天下的朝臣,却大多浑浑噩噩、看不清症结所在。
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惺惺相惜,更是暗自惋惜。
此子眼界超凡、心性通透,若能收归门下、悉心教导,悉心打磨,他日必能成为匡扶社稷、济世安民的治世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