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昉打心底不屑黄明佐这类满身商贾铜臭的人。
直接选择无视黄明佐。
只跟着人群,也不应话。
到现在也没听到关于那位大都督的消息。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自己的闺女,那是何等宝贝。
如果兄长看错了人,哪怕是违背兄友弟恭,他也会阻止这门婚事。
可黄明佐,偏偏却留意到了他。
黄景昉曾任大明内阁辅臣,气度卓然,那份身居高位的沉淀气质,根本藏不住。
只是此次受邀的名单上,他所用名是黄日方,身份仅为漳州书院的秀才教书先生。
偌大吕宋城,几乎无人见过此人,自然不会露馅。
没人会想到,这位普通教书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东崖先生。
一众读书人陆续登上马车,跟着黄明佐前往南洋书院。
这座书院是新建的,坐落吕宋城内。
两层中式楼宇围成回字形格局,中庭天井铺满平整光滑的石板,零星点缀着几方小巧盆景。
前庭,一尊汉白玉孔圣雕塑,真人大小,惟妙惟肖。
书院整体布置简约雅致,一眼望去,令人心生清爽。
教学楼后方,便是学生专属的宿舍区。
一众大儒尽数被安置在此处歇息。
众人安顿妥当,时日尚早,还未到午膳时分。
不多时,黄明佐派人传来消息,允众人自由游览吕宋城街市,还贴心为每个人分派了一名学生向导,以备不时之需。
陈闲早听闻南洋书院请来一众闽地大儒讲学。
这般新鲜热闹,他自然不会错过。
此刻的他,一身书院学子装束,身着素青长衫,胸口绣着规整的书院徽记。
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纱帽,帽檐用多层黑纱做成,及肩宽,头顶中空,形制精巧。
这顶纱帽承袭中原传统样式,适配汉人束发习俗,又改良了款式,足以抵御南洋酷热的日晒。
“大都督这般装扮,倒真和书院学子别无二致。”黄明佐笑着打趣,语气随和亲切。
论辈分,黄明佐在陈闲面前算长辈,他的孙女是陈家长媳,故而言行从无过多拘谨。
如今他一心扑在书院办学上,早已无暇打理家族生意。
黄家庞大的产业,他并没有交给几个废物儿子,而是尽数交由孙女黄明珠打理。
眼下黄明珠不仅手握个人产业,更是全盘执掌黄家所有商贸根基,俨然成为吕宋城头号富商。
陈闲眼底带笑,轻声道:“正好,我也去见见这些正统的闽省大儒。”
自穿越至此,陈闲接触的,多是海外流民、沿海海商,亦有不少西洋洋人。
他麾下虽有文人幕僚,却都算不上正统大明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时至今日,他尚且未曾与正统大明儒士深度相交。
另一边,黄景昉已然收拾好居所。
屋内陈设同样雅致通透,最让他意外的是,偌大窗扇镶嵌的是琉璃,而非大明寻常的窗纸。
琉璃在当下是极稀罕的物件,近年才渐渐流传,大明境内,一块可做窗面的琉璃,价值十几两白银,寻常人家根本无力承担。
他并不知道,这叫玻璃,乃是吕宋城的特产。
也是陈闲唯一改良出来的一种紧俏商品。
城内便有官办的琉璃厂,专门生产这种透明平板玻璃。
还有专门的镜子厂,利用平板玻璃,生产镜子。
最大的落地镜有一人高,乃是吕宋城独一份。
威尼斯商人都做不出这么的镜子来。
屋内床铺、书桌、书架一应俱全,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书架上满满当当,皆是崭新装订的典籍,以四书五经等儒家基础经书为主。
墙面正中,悬挂着一幅舆图,格外难得。
那是一副完整的世界寰宇图,山海疆域划分清晰,经纬分明。
大明稳居版图中心,往东是广袤无垠的大洋,大洋尽头,南北各有一片大陆,首尾遥遥相接,旁注二字:美洲。
自大明向西,陆地绵延不绝,依次标注着西域、阿拉伯聚居地,更有北方疆域辽阔的罗刹国,盘踞极寒之地。
再往西,便是诸多西夷小国。
黄景昉眸光微动,心中暗自诧异。
昔日在京城,他曾与西洋传教士相交,对方屡屡吹嘘西洋乃是泱泱大国。
如今观此舆图,才知皆是夸大之词。
他正凝眸细看,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身姿高挑的少年缓步走入房间。
黄景昉心念一动,想来这便是书院安排的引路学子。
来人正是陈闲。
此前陈闲翻看大儒名单,见黄日方、黄日昌两名同姓名士,名号颇为奇特,便随意择了一人对接。
他也未曾想到这位便是他未来老丈人。
此时他的身份是书院学子。
因此他身姿端正,躬身一礼,语气恭敬道:“见过黄先生。”
黄景昉淡淡抬眼,微微颔首,神色疏离。
对一名后生晚辈,这般态度,已然算是客气。
出乎他意料,少年并未停下,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问道:“先生认得这幅寰宇图?”“嗯。旧时见过,却无这一幅详尽。”黄景昉语调平淡,不热不冷。
陈闲笑意温和,轻声解释:“先生,书院这幅寰宇图,是联合诸多西洋航海旅人,反复勘校、逐步完善而成。”
“嗯。”黄景昉淡淡应声,兴致寥寥,不愿多言。
陈闲却仿若未察,依旧健谈,主动邀约:“先生,若是无事,不妨出去走走。书院不远便是宝船广场,旁有英烈墙,巷中既有特色小吃街,也有书画文肆,皆可一观。”
黄景昉沉默片刻,终究应了一声:“也罢,出去走走。”
说罢,他从桌案上取过一顶纱帽,从容戴上。
黑纱覆檐,雅致规整,倒有几分乌纱官帽的气韵。
陈闲微微垂首,压低身形,让帽檐遮挡大半面容。
他身份特殊,若是被城中百姓认出,难免引发骚动,徒增麻烦。
书院地处吕宋城核心腹地,出门便是宽阔的南北主街。
街道平整开阔,正中铺着笔直的轨道,有轨马车往来穿梭。
车身修长,可容纳二十余人,仅需两匹挽马牵引,便可平稳行驶。
这马车地盘很低,速度不快。
不用停车,抬脚便能上下车。
关键是不要花钱,这是吕宋城的一项善政,方便百姓出行。
陈闲抬手指向缓缓驶来的马车,轻声询问:“先生,可要乘车前行?”
黄景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固有的文人自持:“不必。三教九流,同乘一车,嘈杂拥挤,有辱斯文。”
陈闲眸光微转,轻声追问:“在先生眼中,世人当真分三六九等?”
黄景昉骤然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未曾料到,一名寻常书院学子,竟敢问出这般尖锐的问题。
他没有直面作答,反而从容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依小友之见?”
陈闲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学生以为,人生而平等,百业无分高下。先生讲学育人,学子读书修心,与赶车的车夫、工坊的工匠、店铺的伙计,皆是一样的寻常世人,无尊卑之分。”
黄景昉目光沉沉,看向身前少年,沉声问道:“这番见解,何人教你?是你们南洋书院的治学理念?”
姜终究是老的辣。
陈闲本想借机试探这位大儒的本心,反倒被对方从容反制,落入被动。
无奈之下,他只能顺着话头,徐徐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