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樾丢开柴刀往旁边滚开,熊掌落在空处拍在泥地上砸出一道浅坑。李昀从侧面又扑了上来,匕首这回扎进了熊的脖颈侧面,他双手攥着刀柄往下一划,刀刃顺着气管的方向拉出一道长口。
熊的后腿终于撑不住了,前掌撑着地面晃了两下,整个庞大的身躯歪向一侧倒了下去。它落地的时候砸起一片尘土,喉咙里的吼声化成了一串含混的气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停了。
杨樾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熊尸。他右肩的衣裳被熊掌刮破了一道口子,但皮肉没伤着,只是红了半边。李昀蹲在熊头旁边把匕首拔了出来,在熊身上蹭了蹭刃口的血,收回了袖子里。
两人在熊尸旁边站了片刻,谁都没说多余的话。然后杨樾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李昀跟上来,两人顺着那条沾了血脚印的山道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半里地,土路拐了一个弯,拐弯处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靠着个人。
沈琬靠着树干半坐半躺着,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她的脸色跟纸一样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睁着,盯着拐弯处走过来的两个人看了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杨樾三步并作两步蹲到她面前,第一眼先看她手臂上的伤口。他伸手托住她胳膊把布条解开看了看里面的伤,三道爪痕已经不渗新血了,但伤口边缘发红发肿,看着不太妙。他把自己腰间的衣摆撕了一条下来,重新给她缠了一圈,比她自己缠得紧实利索。
李昀蹲在另一侧把水囊递到她嘴边。沈琬含了一口咽下去,又含了一口,第三口才把水囊推开了。李昀收好水囊,把她靠着的榆树枝桠上搭的碎叶拨了拨,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沈琬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杨樾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系布条,李昀蹲在旁边拧水囊的盖子。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出了什么事“这种废话,一个在包扎一个在喂水,各干各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新缠的布条,比她自己缠得齐整得太多。又抬眼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李昀,他把水囊收好之后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饼。
“吃了。“李昀把饼掰碎了递过来,“先顶一顶。“
沈琬接过去塞进嘴里,干饼硬得硌牙,但麦香味在舌头上散开的时候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她低头嚼着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咽下去之后又接过第二块。
杨樾把她胳膊上的布条扎好之后站起来,往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另一片村落的屋顶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比之前更近了些。
“走吧。“他低头看着沈琬,“能走吗?“
沈琬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但腿没事。她站稳之后看了杨樾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昀,说了句:“走。“
三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了。沈琬走在中间,杨樾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右手虚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她。李昀走在她右边,比她慢了小半步,袖口里那把匕首被他重新换了个位置别在腰后,走路的时候衣裳盖着看不出痕迹。
阳光照在土路上暖烘烘的,地上的影子从三个长长的线条慢慢缩短。沈琬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布条扎得结实,血没有再往外渗了。
她抬起头继续走。前面的路还长,但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跟着,脚步声规整地踩在土路上,一下接一下。
沈琬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靠着榆树干不知道坐了多久,日光透过树叶在眼皮上晃动,明明亮亮的碎金块一样。左臂上那道缠好的布条底下开始发烫,跟之前单纯的皮肉疼不一样,这回是从伤口深处往上涌的滚热,沿着血管一路爬到肩窝和脖子根。她呼出来的气烫得自己都感觉得到,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她半阖着眼靠在树上,视野里的光线开始模糊,树冠的轮廓扭曲成了晃动的绿色块。耳边有风声,有鸟叫,还有一种遥远又熟悉的说话声。那声音隐隐约约从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幻觉吧。她应该已经彻底烧糊涂了,才会在这荒山野岭听见杨樾的声音。那个冷冰冰的、说话带刺的调子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中间还夹着另一个人低低的应和。沈琬闭着眼把脸往树干上靠了靠,不打算理会幻觉。
声音越来越近了。杨樾的声音从雾里清晰起来,喊的是“你坐那儿别动“,语气硬邦邦的但尾音微微上翘。然后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咔嚓响,由远及近,到她跟前停住了。
有人蹲下来,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那只手带着山风的凉意,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让她本能地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她勉强睁开眼,面前是李昀的脸。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游刃有余的浅笑。他凑近了看她的脸,目光在她发红的面颊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被布条缠着的左臂上。
沈琬看着他,脑子里的昏沉让他那张脸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她张了张嘴:“你真的来了?“
李昀没回答这句话。他低头把缠在她胳膊上的布条解开了半边,露出底下三道红肿发烫的爪痕。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一层异样的亮泽,红肿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两圈,从爪痕往外扩散开了巴掌大的一块。
他瞧着那片红肿的皮肉,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把那半边布条重新覆上去盖好了。他直起身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能站起来吗?“
沈琬撑了一下树根试了试,腿还有力。她点了头,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李昀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托住了她的重心,另外半边让她搭在自己肩膀上。她没有力气推拒,整个人靠了过去。
杨樾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走过来把沈琬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拨到了后面,方便李昀扶她的时候不压到头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和平时的冷硬不太一样,少了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多了一层沈琬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