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一个扛锄头的村民探头进院子,看见东厢房的亮光和哭声,快步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住,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手里的锄头脱了手砸在地上。
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端着油灯,有人披着外衣趿拉着鞋从村道那头跑来。你一句我一语地挤在门口窗前往里看,看见床上的情形之后又一个个退出来,脸色发白。
“是那个女的下手的?“一个年纪大些的村民站在院子中间开口。
“她一个人哪干得了这种事。“另一个接话,“她那两个同伙呢?那两个男的也不见了。肯定是他们干的。“
“我天黑之前在村口看见那两个男的了。“第三个村民挤进来,“往西山那边走的,走得急。后来就没见回来。“
“西山?“前面那人皱眉,“跑西山去了?那边是坟地,黑灯瞎火跑那边去干什么?“
“藏呗。坟地里头黑,找起来费劲。“
大牛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长地拔了一截,像断了弦的琴拉出了最后一道音。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口,脸上的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去西山。“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死,“那女的肯定在西山。把她找出来,我要她给大牛偿命。“
村民们举着火把往西山方向去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村道上拖了一长串,火把光排成蜿蜒的线往暮色深处推进。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绳,有人扛着锹。
杨樾和李昀藏在村道侧面一片高过人头的粟米地里。两人蹲在垄沟里面,隔着密密匝匝的粟米杆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从田埂上经过的时候两人都屏着呼吸,直到那串脚步声和火把光彻底过去了才从粟米地里直起身。
“西山。“杨樾压低声音说了这两个字,从粟米杆缝隙里望了一眼火光远去的方向。
李昀站在他旁边,视线沿着火把移动的轨迹划了一道弧线:“坟地那边。她要是跑远了不该往那个方向去,那边没路。“
“去看了才知道。“
两人拨开粟米杆走出田地,绕开村道上的火把痕迹,沿着田埂和沟渠往西山的侧面迂回着走。
这个时候沈琬还在棚子里睡着。一夜的奔逃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在秸秆堆上蜷着身子睡得沉,连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动静都没有把她吵醒。
她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往里抽。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棚子外面的天色是灰蒙蒙的蓝。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嘴巴干得厉害,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她摸了一下腰侧,短刃还在。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吃的,水囊早就在跑路的时候不知道掉在哪个沟里了。她站起来走到棚子口往外望了一眼,晨雾薄薄地罩着坡地,那几块墓碑在雾里轮廓模糊,像站了一排沉默的人。
她靠在棚柱上缓了缓,胃里抽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柱子等那阵黑过去。她记得这个方向再走一段应该能看到水源,昨晚她跑过的时候听到过水声。
她把短刃攥在手里正要抬脚,坡地下方的灌木丛忽然动了。
灌木枝条晃动了一下,幅度大得不正常,不是风能吹出来的动静。沈琬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那丛灌木,手指压在刀鞘上。
灌木丛里钻出一颗黑沉沉的脑袋。獠牙半露在嘴唇外面,嘴边挂着碎叶和土渣,一双小眼睛在晨雾里亮着幽暗的光。
那头黑熊又回来了。
它的皮毛上沾着露水和泥块,步态比昨晚更迟缓了些,但体型还是那么庞大。它抬头嗅了嗅空气,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那双眼睛转向了棚子的方向。
沈琬心跳猛地砸了一下。她退了两步缩进棚子深处,后背贴上了土墙。黑熊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朝着她的方向。它在棚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又嗅了嗅地面。
沈琬攥着短刃紧贴在墙壁上,胃里的饥饿和恐惧搅在一起翻涌上来。黑熊前掌抬起来拍了一下棚子的一根支柱,整个棚顶的茅草跟着晃了一下,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沈琬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熊眼,手里的刀柄被汗浸透了。她不知道这头熊会不会冲进来,不知道被熊掌拍中的滋味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退无可退,背后是土墙,面前是熊,左右两边全是敞开透风的空隙。
黑熊低下头往棚口探了一下。潮湿的呼吸扑在沈琬脚前的地面上,带着腥热的味道。
黑熊的爪子搭在棚口的木框上,腐朽的木头被压出一道裂痕,碎木屑簌簌往下掉。沈琬攥着短刃抵在身前,后背死死贴着土墙,那把窄刃的长度跟熊掌比起来跟一根牙签没什么区别,但她攥得太紧了,指节崩出了青白色。
熊往棚子里钻了半个肩膀,棚顶被它拱得歪斜,茅草哗啦啦往下落。沈琬能看清它脖子上沾的泥块和耳朵后面一道旧疤,能闻到它呼出来的腥热气里混着草根和腐肉的味道。
它的爪子扬起来拍了一下。她侧身闪了,熊掌擦着她的肩膀刮过去,爪尖划过她左臂外侧,三道口子在衣裳上撕开,皮肉翻出来随即渗了血。疼来得比她自己预想的慢了一拍,等痛觉追上来的同时,她已经踉跄着退到了棚子的最深处。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秸秆堆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子。沈琬用右手捂着伤处,手指缝里全是黏腻的温热。黑熊又往前拱了一下,棚子彻底撑不住了,一根支柱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半边茅草顶塌下来砸在熊背上。
熊被棚顶盖住的那一瞬间,沈琬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那块黑屏猛地闪出了画面。先是杂乱的噪点,然后界面弹了出来,一条消息在正中间疯狂跳动:“系统恢复连接!检测到宿主严重损伤!当前生命体征危急——“
紧接着系统发出了一个声音。沈琬从来没听过系统发出过这种声音,像尖锐的电子蜂鸣从她脑子深处炸开,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声音持续了两息之后忽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她脑内扫出去,直接撞上了棚口那头熊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