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未婚夫失忆后 > 11. 前尘
    姜岁扶着墙根一步地挪,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身后是魏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的闷响。

    她脸色苍白的吓人,不知是怎么走完这条路的,直至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一口腥甜涌上喉间,猛地吐出血来。

    姜岁摇摇欲坠,扑通倒下,恍惚间她又见到雪夜那个姿容艳绝,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魏渊抬手掀起马车帷幕,那双潋滟漆眸担忧且怜悯地看着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

    姜岁蜷在马车角落里,她身上那件薄衫早被雪水浸透了,冷得她牙关打颤也不敢吭声。

    魏渊解开自己的大氅批在她身上,伸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帮她取暖。

    姜岁颤抖着抬起头,对上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块上好羊脂玉,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来,俊美无双。

    “我年长你两岁。”他声音好听极了,“从此你唤我兄长。”

    姜岁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冻死了产生了幻觉,母亲说她是扫把星,怎会有人愿意救个扫把星。

    直至跟着魏渊踏入魏府,魏渊让小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姜岁肚子咕噜咕噜叫。

    她大快朵颐,撑的甚至要吐出来,整个人难受极了,又疯疯癫癫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痛传来,姜岁才知自己没死竟真的活着。

    魏渊瞧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

    如今北燕朝政动荡,百姓饿殍遍野,君王却只顾贪玩享乐,魏渊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可偏生姜岁来了之后,他竟多用了几口饭。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日日一处吃饭。

    姜岁懵懵懂懂,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魏渊身后,魏渊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认认真真地照看她。

    他其实很想要个妹妹。

    可惜妹妹早夭,母亲也难产而死。若非外祖是前朝阁老,只怕他也随母亲一起去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汴州宅子里,无人陪伴,平日也就季离带着几个友人来寻他读书。

    如今有了姜岁,他也不孤独了。

    只是姜岁初来乍到,怯得厉害,走路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说话细如蚊呐,旁人嗓门大一点,她都能抖三抖。

    魏渊没催她,也没逼她。

    他只是每日照常给她端饭,把菜夹到她碗里,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对面,自己慢慢吃。

    等着等着,她就开始动筷子了。

    可是没好几日,姜岁又不吃了她躲在廊柱后头偷偷哭。

    魏渊走过去,用袖子给她擦脸,“你哭什么?”

    姜岁抽抽噎噎地说,“他们说公子嫌我吃得多,要将我赶出去。”

    “我不想被赶出去,我我能像李嬷嬷赵姐姐那般每日浣洗衣物,我不会吃白饭的。”姜岁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也可以等我大些,我给公子暖床。”

    魏渊的手停了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我不会将你丢出去。”

    “这个地方我说了算。”他垂眼看她,声音淡淡的,“以及暖床这些,是谁教你的?”

    “继父说女孩子家……”

    魏渊不忍心再听下去,吩咐身后的小厮:“把府里所有嘴碎的婆子换了。”

    姜岁满脸泪痕,瞪大眼睛看着他。

    “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兄长。”魏渊目光沉沉,“兄长会为你主持公道。”

    魏渊忽然懂了那么冷的一天,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被遗弃在寺外。

    他也说到做到了。

    后来魏渊背着姜岁亲手杀光了她的生母继父和她的兄长,一把火烧了那间屋子,伪装成失火自焚。

    姜岁得知时没有哭闹,她只是望向魏渊,轻声问道:“是佛祖显灵了吗?”

    少年眼睫轻颤,如玉的脸浮出几分笑,“是。”

    “佛祖显灵,这叫恶有恶报。”他垂下眼极其认真,“所以岁岁要做个好人,不许做坏人。”

    姜岁记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魏渊开始教她认字。

    姜岁两条短腿还够不着地,在椅脚边晃悠晃悠的,魏渊把自己那本千字文摊开,一字一字地教她念。

    “这个字念岁,你的名字。”

    姜岁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然后提笔,她写得极慢,可笔下出来的东西像条蚯蚓。

    姜岁写完自己先红了脸,拿手去捂。

    魏渊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用捂,岁岁你要自信起来。”

    魏渊偏过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岁字,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写得很好。”

    姜岁猛地抬头看他,不敢置信,“这这也叫好?”

    “是,极好的字,所以不要妄自菲薄。”魏渊将宣纸抽走,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自己的书袋里。

    可耐不住姜岁实在不爱读书习字,哪怕魏渊扶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姜岁却怎么也记不住了,她眼眶也红了,“我太笨了学不会,你别教我了。”

    魏渊没说话,只是耐下心哄着她,“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女孩。”

    “你知不知道大智若愚,我教你一辈子急什么。”

    姜岁看着魏渊,“魏哥哥你真好。”

    魏渊长睫轻颤,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别开脸,“认真写字。”

    姜岁跟在他身侧,起初性子怯弱,魏渊特意请来数位女先生,教她自尊自爱。

    日子一天天过,魏渊与姜岁一日日长大。

    魏渊长成了青州最出挑的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又天纵英才,十五岁随父出征,一杆银枪挑落北燕三员大将,回营时血染征袍,那张脸却依旧姿容艳绝。

    他也是文曲星下凡,一笔行草写得风流恣意,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千金求他一幅字,求破了门槛,也没见谁能得他一纸。

    而十三岁的姜岁,在那年却得了一听打雷便心绞痛的病症。

    头一回发作是个暴雨夜姜岁缩在床角,小脸煞白,整个人抖成一团。

    丫鬟哭着去喊人,魏渊冲进来时连外衫都没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别怕,我在。”

    雷声滚滚,姜岁的指甲掐进他手臂,掐出一排月牙形的血印,魏渊却把她搂得更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在呢岁岁。”

    姜岁疼得睁不开眼,魏渊突然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控制这天气,也无法阻止打雷。

    那夜过后,魏渊翻遍了医书,他在本泛黄的孤本上找到偏方,四辰齐聚命格之人的心头血,配上北境孤王的内胆,方可根治此症。

    他骗姜岁出去游学,第二日便提剑出了门。

    北境的风像刀子,雪没到膝盖,他在荒原上寻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月圆夜撞见那头银狼。

    它赤金双目盯着他,魏渊拔了剑。

    那一战魏渊断了三根肋骨,胸口被狼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最后他的剑刺穿了银狼的咽喉剖出内胆,用布裹好揣进怀里回了家。

    姜岁实在想他,每日都溜达在府前等他,见他满身是血急的哭出来,“魏渊你去哪了?”

    “给你寻了个好东西。”魏渊没提北境银狼,也下意识避讳那身伤。

    内胆交给了沈太医,魏渊每日清晨早早起来开始取自己的心头血。

    那一年姜岁每日都要喝一碗药,药苦得她皱脸,她总躲到后院,或者装睡不醒。

    魏渊便端着碗坐在她床边,耐着性子哄。

    “一口就一口。”

    “不喝。”

    “岁岁。”

    “苦。”

    “备了蜜饯。”

    “不要蜜饯。”

    “那你要什么?”

    姜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狡黠得很,“你亲我一下,我就喝。”

    魏渊苍白的耳尖泛起红,他别开脸把碗往前递了递,“先把药喝了。”

    “先亲。”

    “姜岁。”

    “你脸红什么?小时候你还嘴对嘴给我喂过药呢。”

    “姜岁!”魏渊耳根红透,连脖子都泛粉。

    姜岁见他板着脸端着碗坐在那里,耳根还红着,心又软了,“不过是一碗药。”

    姜岁喝完苦得直皱眉,下一秒嘴边递来一颗蜜饯,甜得恰到好处。

    “魏渊你真好,你是这世间对我最好之人。”

    魏渊垂着眼收拾碗勺没有应声,只是弯弯嘴角。

    直到那天姜岁贪玩,躲在偏厅屏风后面,想等魏渊找不到她着急。

    她缩在角落里捂着嘴偷笑,听见脚步声进来便原要跳出去吓他一跳,却从屏风缝隙里看见魏渊拿着个玉碗。

    魏渊如玉的脸苍白如雪,褪去了上衣,沈太医手持银针刺入他心口。

    血珠涌出,一滴一滴落入玉碗。

    魏渊漂亮的眼眸紧闭,他的胸口那片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

    旧的成了暗粉细线,新的还泛着红微微肿起。

    全是针眼。

    姜岁僵在原地,她看着碗里的血越积越多,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吓得碰倒屏风。

    魏渊长睫轻颤,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姜岁哭的梨花带雨。

    魏渊怔住了,薄唇微抿,正要想什么缘由解释,姜岁已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姜岁抱得太用力,压到刚取完血伤口,魏渊疼的闷哼一声,却不舍得推开她。

    “哭什么,我不疼。”

    “我喝的那些药。”姜岁声音抖得厉害,“全是你的血。”

    “你怎么那么傻。”

    魏渊知晓他全看见了,沉默一瞬,便抬手轻轻按住她后脑轻轻安抚,“一点都不疼。”

    姜岁泪眼朦胧,伸手抚摸那凹凸不平的疤,“骗子。”

    魏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一哭,我才心疼。”

    姜泪掉得更凶了,

    “岁岁。”

    “嗯。”

    “药还是得喝。”

    姜岁闷闷地哼了一声,“我不想喝了,你会疼。”

    魏渊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脑袋,“只要岁岁能好好活着,怎样都不疼。”

    后来魏渊还是强迫他喝药,好在喝了一年这病也算好转。

    姜岁学会写字后最爱的便是写日记。

    “今日魏哥哥又取心头血为我治病,我好心疼,我一定要快点养好身子。”

    “今日他还趁我睡着偷偷亲了我,魏哥哥好害羞,以后要多睡觉。”

    “魏渊,魏渊,魏渊。”

    “府里姐姐同我说还有一年及笄,魏哥哥定会给我许配个好人家。”

    “可我不想嫁人,我想永远留在魏哥哥身边。”

    那本小本子被姜岁藏在枕头底下,有一回魏渊替她收拾床榻,无意间摸到了玉枕下本子,他本不想看,可翻开第一页,看见歪歪扭扭的字迹,便再也合不上了。

    魏渊翻得很慢,也看的很认真,直到翻到他看见一行字。

    “魏渊,我喜欢你。”

    字迹很小藏在角落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魏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回了魏家,他要明媒正娶姜岁。

    魏家自然不肯。

    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门无势,怎能以正妻进魏家的门,真喜欢便纳妾。

    可魏渊不吵不闹,终日长跪在魏家祠堂的牌位前,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若是不遂他心愿,便甘愿被逐出族谱,不要这家世模样。

    魏家舍不得他,魏渊是魏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儿郎,如此天赋异禀光宗耀祖的孩子怎能不要?可要让他娶个孤女,这断断不行。

    于是魏家换了法子,他们不劝魏渊,只去寻姜岁。

    话说得很软句句都是为她好,门第悬殊,日后受苦的是你,以及魏家规矩多你受不住。

    姜岁一声不吭,她为了魏哥哥什么苦都能吃,怎会受不了。

    可姜岁每日看的话本子都悄悄被人换了。原先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见异思迁的负心汉,男主升官发财转头就娶了高门贵女,将糟糠之妻抛在脑后。

    她最喜欢的姐姐也来劝她,“岁岁,魏渊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你确实配不上。”

    “早些断了念想。”

    姜岁从那天起也开始躲着魏渊。

    魏渊来寻她,她借口不舒服。魏渊给她送首饰,她让丫鬟退回去。魏渊想与她一同用膳,她就把窗子关上装睡。

    魏渊趁姜岁不在,又翻开她枕下的小本子。

    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的字,全是同一句我配不上魏哥哥。

    魏渊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指节捏得发白,什么都明白了,他见了祖母道出要与姜岁缔结婚约,若是不同意便当没有他这孙儿。

    此番后只能同意。

    姜岁回屋便见魏渊坐在那,见他坐在那里,她下意识想出去。

    “岁岁,站住。”

    魏渊说什么姜岁都听,她站在原地任由魏渊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床榻走。

    姜岁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坐在榻沿上。

    她四处环顾后愣住了,床榻铺满了金银,一锭一锭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地契、田契,厚厚一叠,压着一只锦盒,盒里全是玉石首饰,莹润剔透,晃得她眼晕。

    姜岁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渊蹲下身,仰头看她,他漆眸闪烁光亮,语气极度认真,“姜岁我心悦于你。”

    “往后每年我都给你买金银。”

    姜岁怔怔地看着他。

    “若有一日我魏渊负你。”魏渊极其认真,“你便拿这买瓶鹤顶红先药死我。”

    “然后拿这些钱你就远走高飞。”

    姜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魏渊见吓着她,语气又轻下来,“我已说服他们让我明媚正娶你了。”

    姜岁泪濡湿睫毛,“谁要嫁你。”

    她心想我怎么可能药死你,你若是不爱我,我也会希望平安喜乐,万事无虞。

    魏渊却极其认真道,“岁岁,那若有日我真如话本子里的男主对不住你。”

    “你便当我死了。”

    姜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魏渊温柔替她拭去泪水,“我若不爱你了,那便不是你的魏哥哥了。”

    “就当我被恶鬼附身,也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