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姜岁立在廊下,身形摇摇欲坠。
季离解了身上玄色大氅披在姜岁肩上,她半张脸缩在狐毛里,冻僵的身子暖和些。
姜岁身心俱疲便想离开,却被季离攥住的手腕,他开口道,“人人皆道萧氏女温婉良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最不可信。”
萧柔嘉满心挂念季离手中的冰棺,闻言秀眉微蹙,脸色难看了几分。
“拿旁人失去的东西肆意炫耀,往人心口上戳刀子,这便是萧家的家教?”
此话落下,庭院陷入寂静。
萧柔嘉深吸一口气,自她成为萧柔嘉以来,从未被人当众折辱,可冰棺还握在季离手里,只能暂且隐忍,她往魏渊身后躲了躲。
魏渊护在萧柔嘉身前,眼底毫无温度,“你没资格评判我的妻子。”
庭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季离隔着几步与魏渊对视,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演武场,魏渊一箭穿靶,那时他站在人群里满心敬佩。
后来魏渊手提长枪,所向披靡,将北燕旗帜插满城池,在他眼里,当真如武曲星下凡一般。
可如今季离对魏渊再无崇敬之心,他握着姜岁纤细的手腕,纵使魏渊变心另有所爱,也不该肆意欺负姜岁。
魏渊心中想法与季离如出一辙,也觉季离性情大变不似从前,“魏府不容你撒野。”
逐客之意明显,季离自也无意多留,他伸手拉起姜岁便想离开。
可他的手却被人骤然掰开。
魏渊不知何时快步上前,强势地将姜岁拽到自己身后,连他都说不清自己为何有这般行径。
待魏渊回过神,掌心早已死死扣住姜岁手腕,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姜岁,她也满脸错愕。
魏渊仓促别开脸,也许真的病了,只要看见季离触碰姜岁,心底便翻涌着失控的戾气。属于十八岁那份偏执的心绪涌了上来:“我已认姜岁为义妹,这里便是她的家,轮不到你带走。”
季离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义妹,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只觉无比讽刺,分明是仇敌,把人困在眼底,日日看着他与萧柔嘉恩爱缱绻,无异于变相折磨姜岁。
“这轮不到你说了算。”季离看向姜岁,“让她自己选。”
姜岁的手腕被魏渊攥得生疼,下意识挣动,这细微的抗拒,自然被魏渊察觉。
从前的姜岁从不会抗拒他的任何触碰,不过在季府住了几日,他盯着身披季离大氅,缩在狐毛领中抗拒自己的姜岁,魏渊神情晦暗,抬手便想扯开那件碍眼的大氅。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的躁动,耐着性子道,“你不要被季离蒙骗,他素来流连风月场合,阅女无数,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起。”
季离脸色骤沉,抬手便朝魏渊挥去,“你竟敢攀污我?”
魏渊本可以轻易躲开,可此刻心中郁结,又存了几分要坐实季离寻衅闹事的念头,索性不闪不避。
他那张如玉的脸颊瞬间渗出血迹,“就算动手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姜岁,毁她清誉。”
姜岁神色平静,她本就清楚季离对自己谈不上真心,这几日的照拂,大抵只是新鲜感,或是可怜她失明无依,命途坎坷罢了。
听见魏渊受伤动静,也本能出声询问。
这一句下意识的关心稍稍抚平魏渊的郁气,他看向季离,“你执意损她名节,我便只能依府中规矩行事。”
“我没有污她清誉…”季离话音未落,便被魏渊出声打断,“没有便不要与她走太近,毕竟你污她名节后会娶她吗?”
魏渊心知季离出身钟鼎世家,门第森严,姜岁失明无依又是孤女,季家绝无可能接纳。
他不信向来恪守家规的季离,会为一个落魄女子对抗整个家族。
下一瞬,季离认真道,“我当然会娶她。”
“既然说起这件事,那我们便从头说起,你先前托我替她相看夫家。”
魏渊眼眸瞬间覆上寒色。
“我是真心爱慕她的。”季离语调不疾不徐,“姜岁如今二十一早该成婚,从前她为等你,耽误了时间。”
“你若真以她兄长自居,便该为她着想。”
季离却不给魏渊开口的机会,“那具冰棺,我明日便送来,就此买断你的救命之恩,也当我求娶她的聘礼。”
娶她这二字从季离口中道出,姜岁只觉无比陌生,甚至疑心自己身心昏沉,生出了幻觉。
魏渊垂于袖摆的手握得咯吱作响,一旁的萧柔嘉察觉他的异常,她只想劝魏渊收下冰棺保自己性命,至于姜岁,任由她离去便是。
未等她开口,魏渊垂落长睫,死死盯着姜岁,一字一字从喉间挤出:“不准你和他成亲。”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掌心滚烫,不容她挣脱分毫,姜岁睫羽轻颤,轻声试探,“魏哥哥,为何不愿我嫁给他?”
“又为何想将我留在魏府?”
姜岁心底有了几分期许,此刻执拗的魏渊像极了没失忆的魏渊,出征前夕他日日缠着她絮絮低语,只许她心悦自己。
他还半是玩笑若她敢多看旁人一眼或者嫁与他人,他便将她锁起,还说些若她真忘自己,便用自己的血溅婚房,让她终生难忘。
姜岁等着魏渊回答,只要他道出吃味或是有私心,她便愿体谅他失忆后的所有凉薄,继续陪他寻回记忆,与他重修旧好。
她紧张等着回答,却听萧柔嘉出声,“还能为何?不过是魏郎念及你从前护着魏厌,一心为你着想罢了。”
萧柔嘉轻轻叹气,缓步上前,“姜妹妹寻夫婿,不能只看对方家世才情,也要掂量自己是不是?”萧柔嘉覆上魏渊的手,示意他松开姜岁,“男子心思魏郎最清楚,别说做正妻,便是做妾,季家也绝不会应允。”
萧柔嘉善解人意,“我与魏郎皆是为你着想,才希望留你在魏府安稳度日。”她又道,“我原打算待我病愈,为你择一位本分上进的下人让你与他生儿育女,可倘若名声彻底损毁,你的处境便十分难堪。”
姜岁秀眉紧簇,也清晰察觉魏渊松开了她的手,她心底泛起悲凉,依旧不死心追问,“魏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萧柔嘉靠近时一缕极淡的香气钻入魏渊鼻间,他心神又变得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
魏渊眼前短暂晕眩,双脚竟不受控地向前挪了几步,等反应过来已不知不觉站在萧柔嘉身侧,那双手也虚护在萧柔嘉腰间。
他指尖僵硬,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未想过将你许给下人。”
魏渊头脑发昏,一股莫名的力道死死压制着他,疼的无法忍受。
萧柔嘉适时浅笑接话,“是魏郎心善,我亦心生怜悯。我们夫妻早已商定,待我痊愈,便为姜妹妹择一户正经人家,做个安稳续弦。”
季离正要辩驳,萧柔嘉已然主动走向姜岁,她身量稍矮却带着极强压迫感,抬手抚上姜岁的小腹,“别似扬州瘦马生下身世不明的孩子,做母亲的抬不起头,孩子也终生被你牵连诟病。”
季离神色骤冷,立刻上前,“萧柔嘉,这便是萧家的家风?”
“我明日便…”季离话音未落,姜岁气的浑身发抖,骤然甩开萧柔嘉抚摸她的手,“我没问你,我在问魏渊。”
这猝然一甩引得萧柔嘉体内蛊毒骤然发作,当场呕血倒地。姜岁看不见只能摸索魏渊方向执着追问,“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魏渊自没这等想法,可见姜岁情绪失控伤人害得萧柔嘉毒发,他心神恍惚,“季离的确不适合你。”
姜岁难以置信笑了,原来在魏渊眼里他和萧柔嘉的想法从来别无二致,觉得她身份卑微,毫无优点,觉得她一个孤女根本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季离。
最让她难过的是,从前她时常自卑怯懦,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光风霁月的魏渊。
是魏渊温柔笃定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娘,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自己。
可真是物是人非,他怎可以跟其他人一起嘲讽她,将她的自尊碾得一干二净。
姜岁道,“你们可真是夫妻同心。”
方才萧柔嘉那些话魏渊也曾觉刺耳不适,可如今萧柔嘉捂着心口的模样,转瞬之间那点微弱不适便消散了。
魏渊俯身横抱起萧柔嘉,“是,我们夫妻自然同心,萧柔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魏家,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姜岁彻底哑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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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渊领着萧柔嘉前去寻太医,又调拨侍卫看守整座庭院。
名义上是禁止院内任何人出入,实则单单困住姜岁,摆明了要惩戒她推搡萧柔嘉一事。
季离望着身侧脸色惨白的姜岁,那双失明的漂亮眼眸蒙上一层水雾,不可思议的笑起来。
季离本想等魏渊来,毕竟他与萧柔嘉恩爱相守的模样,或许能让姜岁彻底死心放下执念,那具冰棺便正好留给姜岁续命。
可眼见魏渊要将她囚禁,她明摆着不对劲,季离伸手想带姜岁离开。
姜岁却猛地甩开,“我等他来。”
失忆后的魏渊待一直很薄情,他为救萧柔嘉选择舍弃她性命,又要回定情玉佩与她解除婚约,更可气的是他记得所有人只忘记了她。
但姜岁都能体谅,甚至没有怪过他,她宽慰自己魏渊是因为失忆才这般的。
可今截然不同,他怎能与其他人一起践踏她的尊严肆意羞辱她。
姜岁没有等候多久,魏渊便折返归来。
魏渊目光落向廊下二人,只觉得季离分外碍眼,他大步上前,走向姜岁。
他垂眸盯着姜岁,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宣判,“今日之事,错在你。”
“何错之有?”姜岁出言反驳。
“你说呢?”魏渊剑眉蹙起,厌恶姜岁这幅不知悔改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柔嘉本就体弱你为何要推她。”
“倘若不是她凑上来,我怎会推她?”姜岁眼眶红着,“她用言语折辱于我,魏哥哥你当真听不出来吗?”
“柔嘉生性温善,是你敏感多思。”魏渊看着姜岁又道,“你明知她身染恶疾,为何又要动手伤她?”
姜岁冷笑,“恶疾,我瞧这恶疾多半是装的,每每我情绪失控,她这病便发作了。”
“难不成魏哥哥是觉得我克她?”姜岁心绪混乱,她受尽万般苦楚,好不容易盼魏渊胜战归来。
他却另有所爱,当真是命运弄人,姜岁冷声道,“我若真克她,怎没给她克死了。”
魏渊见情绪失控的姜岁,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多时候我在想从前的自己为何会倾慕于你。”
“如今,我更是不解了。”
此话一出,姜岁瞬间安静下来,那些盘旋于心底的困惑质问以及想诉说的委屈,一下子堵在喉间。
她彻彻底底意识到了魏渊不爱她了,并不只是失忆缘故,他是真的爱上萧柔嘉了。
所有的冷漠薄情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姜岁轻笑一声,也或许是从未爱过她。
魏渊身心俱疲,沉声吩咐,“将姜岁带去佛堂为夫人诵经祈福,未得我命令,不许踏出佛堂半步。”
在他心里,姜岁并非心思歹毒的女子,大抵是因嫉妒作祟才会口不择言,若能真心悔过,他依旧不会抛弃她。
魏渊垂眸盯着她,“若你能知错就改,我与柔嘉会原谅你的行径。”
季离嗤笑道,“做错事的需要被原谅,她说的极有道理,所以需要谁的原谅?”
话落他横抱起精神恍惚的姜岁便要离去。
院中一众仆人与侍卫左右为难,谁也不敢上前真阻拦季离。
“不必拦。”魏渊的视线牢牢锁在姜岁身上,“你今日若是随季离踏出这里,你我二人,从此恩断义绝。”
姜岁指尖攥紧季离衣襟,抬眼对上魏渊冰冷漠然的目光。
魏渊知晓恩断义绝这话对姜岁极重,也知晓是在她心口插刀,可姜岁最不肯与他斩断过往。
他也曾数次和她提起,愿意赠予她金银,或是购置一处宅院,让她独自搬出去安稳度日。
姜岁总装作听不明白,她不肯割舍这仅剩羁绊,仿佛只要还守在他身旁,总有一日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便能够重新被记起。
魏渊心底清楚姜岁那么爱他,所以也笃定她是绝不会随季离离开自己。
他静立在原地,等着她挣脱季离的怀抱,如同往日般,低声唤他魏哥哥,开口认错。
晚风掀动衣袂,那一身淡黄襦裙的身影,终究一步步消失在庭院尽头,魏渊长睫轻颤,不可思议的笑了一下,“走了,就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