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符纸燃尽,床上杨媒婆也再无其他动静。
孙媒婆狐疑看看两人,伸手将杨媒婆身上翻皱的被子重新盖上,冷脸:“怎么样?我娘这魂还能召回来吗?”
高松收起火折,转头,正对上宁昭看过来的目光。
他挤挤眼。
出乎意料,收到这眼色的宁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轻咳一声,她正色道:“当然能召回,只是还有些情况要问这位娘子。你和杨媒婆是什么关系?”
虽对高松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上宁昭,孙媒婆却是一脸和颜悦色,且有问必答:“自然是母女。”
宁昭继续:“那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失的魂?”
孙媒婆眼珠转转,倚在窗台上,回忆道:“两多月前吧,具体哪天忘记了,只记得是在徐员外家公子之后。她那天乘船去邻镇给人做媒,回来时在码头上一脚踩空栽进水里,抬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高松:“没有发烧?”
孙媒婆斩钉截铁摇头:“发烧的是徐员外家公子,我娘什么都没有,倒得可快了。”
说完,眉毛一竖:“你们两个,问这么多,到底能不能把我娘的魂召回来啊?”
高松嘴巴一闭,转头看宁昭。
真是个窝里横,跟她吵架的时候那么大声,现在怎么就哑了?
宁昭皱皱鼻子,再开口时语气却依旧温和:“我们两个自然不行,得等道长过来。”
孙媒婆:“那道士呢?”
宁昭脸色不变:“他去蒲家村了。”
孙媒婆哼一声:“蒲举人家去了啊,难怪。”
她背从窗户上下来,一改对宁昭的好脸,挥手赶人:“问也问了,看也看了,没什么事就快走吧。”
哐当——
门又毫不留情合上。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屋子侧面那条奔腾的颖河,长长叹口气。
宁昭伸了个懒腰,率先道:“现在该回去了吧?”
高松却捂着肚子,一脸苍白:“不急,我要上个茅房。”
“现在?”宁昭猛地往旁边跳。
她仿佛闻到了臭味般,一手捂住鼻子,“大的小的?你要不再忍忍?这里离周娘子家应该不远。”
高松跳脚:“人有三急,如何能忍?”
“那我回去,你自己解决。”
“不行!公子要我看着你。”
大喊着说完,高松一把擒住宁昭的手,左右看两眼,拉住就往河边奔。
天色明净,阳光正好。
此处河道平阔,旁边还有一个石头垒起来的小码头,岸边芦苇已抽新芽,成片枯萎的苇叶却依旧横亘在河岸。
高松松开她的手,指着那片枯萎的芦苇道:“我就在那里,能看到你的影子,可别乱跑,不然……”
他掏出怀里那张符晃了晃,然后夹着屁股,忙不迭蹿进芦苇里。
宁昭转过身去,心里咬牙切齿骂,一个大男人,居然让她陪着上厕所,真是不知羞!
她哼一声,一脚踹开地上石块。
完了又忍不住回头,跃跃欲试想,这会子走,高松真的会发现吗?要不要试试?
脚下忍不住迈出一步,旁边却有一阵脚步声伴着嬉笑传来。
宁昭抬头。
一胖一瘦两个妇人拿着木盆,穿过杨媒婆家门口往河边走过来,老样子是来这小码头上洗衣服的。
两人看到宁昭,愣了一下。
胖点的妇人开口:“小娘子,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可不安全,快快回家去。”
宁昭手里搓着刚从路边草丛摘下的叶子,随口道:“我同家里人来找杨媒婆做媒呢,他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就回来。”
“做媒?”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宁昭发现了:“有何不妥?”
瘦妇人摇摇头,朝杨媒婆家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娘子不是我们镇上人吧?想要找媒人,不如去镇子南边寻一位姓苏的夫人,这杨媒婆……”
说到这里,她语焉不详地摇了摇头。旁边那胖妇人已经走下了码头,将木盆放下来,边道:“小娘子听咱一句劝,不得害你。”
宁昭立时来了兴趣。
回头看一眼后面河岸,芦苇随风起伏,簌簌而响,高松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跟着步下河岸,踩在码头上,蹲在两个妇人旁边,嘴甜道:“两位婶婶说说嘛,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什么不对,岂不是要吃亏?”
瘦妇人叹口气,小声:“这杨媒婆和她那女儿,都不是做什么正经营生的,是个淫媒。”
宁昭眨眨眼:“什么淫媒?”
“嘘——”胖妇人一把拉住她,“小声一点,可别让那女人听见了。”
她手舀河水,将码头石块洗干净,再把盆里的衣服拿出来,边道:“保媒拉纤,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她们母女两却不一样,专门介绍那些良家女子去给那些有钱人家当外室、当小妾,也有直接送上床的。又跟那些花街女子拉拉扯扯,介绍客人。”
“还卖那虎狼药呢,”瘦妇人也悄悄道,“放在食水不小心吃上一口,人就睡得跟死了一样,被人占了身子都不知道……”
“这下失了魂也好,到底安分了下来,免得再多造孽……”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就将杨媒婆母女事迹透个底掉。
河水涟漪浅浅,上载一轮日影,远处青山一笔瘦。水光映在宁昭脸上,目光潋滟如星。
胖妇人看她一眼,叹:“听太多这样的东西脏耳朵,快回去跟你家人说,离这母女两远一些,你长得这样漂亮,免不得她们有什么想头。”
宁昭听完,却问:“杨媒婆给哪些富贵人家介绍过外室和小妾?”
瘦妇人停下揉衣服的手,思索:“具体不记得了,不过咱们镇上那徐家和蒲家,都曾找过杨媒婆上门。”
徐家应该是徐员外家,至于蒲家,想必就是蒲家村的那位蒲举人。
这三人都失了魂,和这淫媒之事有关联吗?
可周娘子又是何故?
她一个守寡女子,难道还要找淫媒不成?</p
>思索间,两个妇人洗完衣裳,火烧屁股似的飞快离去,徒留宁昭独自坐在码头,静静望着自己映河面的影。
岸边枯苇迎风,一点一点。
身后有脚步越来越近走过来,带着高松的声音:“你怎么在这下面?”
白色的水鸟被声音惊起,扑扇着翅膀迎太阳而去。
宁昭起身:“走,回去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燕吟秋离开平安镇后一路往北,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达了三十里外的蒲家村。
蒲家村虽说是村,却占地颇广,比之平安镇镇上也没差多少。
一路打探,燕吟秋很快就找到蒲举人家所在。
那是一处临山的院子,气派的三进,门关着,门上打着白幡贴着挽联,似乎家里有丧事。
燕吟秋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
敲门声不紧不慢,惊得门边树上鸟雀不停啾啾叫。
好一会儿,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里探出头来,身上麻衣泛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谁啊?”
燕吟秋执剑拱手:“在下燕吟秋,从平安镇来,找蒲举人。”
老汉叹一声,抬手指指门上白幡,有气无力道:“年轻人,看见了没?你来晚一步。”
燕吟秋瞪大眼:“去世了?”
老汉点头。
燕吟秋:“可我这一路打探过来,半点也没听到风声。”
老汉笑笑:“举人不欲打扰附近村人,吩咐丧事简办,也不用吹打,让他安安静静走。”
燕吟秋抿唇。
老汉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他一眼:“年轻人看着面生,应该是外地来的吧?找举人有何事?”
旁边鸟雀啾啾,燕吟秋再次拱手道:“不瞒老丈,我是为调查镇上多人失魂之事而来。”
门中老丈一双浑浊的眼瞬间瞪大,扶在门上的手松了又紧,恍然:“您竟是位道长?”
燕吟秋点头。
这老汉双手合十:“既然是道长,那就请进来说吧。”
然后打开门,让出身侧位置。
燕吟秋垂眸颔首,撩开袍角跨过门槛走进去。
这蒲家三进大院外面看着气派,进了门去才知柱残窗破,屋檐下气派的雕花清漆剥落,露出斑驳的内里。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拂过两人鞋面,一派萧瑟。
进了门,转过照壁就见灵堂。
白幡之下,棺材漆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老汉引着燕吟秋走到棺材前,看他上香烧纸,边道:“举人无儿无女,丧事唯有我帮忙操办,他的事我都知晓,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将最后一张冥钱扔进火里,等烧尽了,燕吟秋才起身拱手:“我想问,蒲举人失魂之前,可有发生什么事?”
老汉轻叹口气,手指着旁边小亭:“道长这边请。”
旁边池水清且浅,枯黄的荷叶轻轻一动,游鱼倏散。
等从蒲举人家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天上太阳已经浅浅泛橘,将门口的树影拉得老长。